林子深处。
一只小兽正在舔舐地上那滩血迹,黑漆漆的眼珠子不住转动抬头望着前头仓惶跌撞的女子身影。
岳镜抓着一棵树勉强站稳,又留下一道血手印,狂风穿过她慌乱跳动的心声,止不住回头看一眼。
树林里瞧不见其他人影,她却生怕被朱松追上,只歇息一瞬,便哽咽着又跑向前方。
猛然一道强劲的灵力波动从后方传来,将她本就不稳的身子直接吹倒在地。
她视线穿过凌乱发丝,回头望了一眼,整个人如坠冰窟,手中无意识掐诀施法传送阵,体内凝起一点灵力,很快又像漏气般烟消云散。
她噗的一声吐出口血,拼了命般连滚带爬地扑向另一端去。
破烂的房子,离她越来越近,门窗残破漏风,正叮哐直响,里头的布条时不时被风吹出窗口,一块布条卡在碎窗上,再一被风吹落,正好飘着掉在刚爬进门口的岳镜背上。
轻悄悄的重量压根没引起岳镜的注意,她费力关上破门,背后紧靠着,重重喘了口气,摸了把脸,一时间,仿佛风停了,四周安静得很,她慌乱的心跳缓慢平静下来。
整个人气息逐渐微弱,闭着眼,靠在门板上,底下的缝隙又慢慢透出风,一点点穿透她轻薄染血的湿衣。
自从她进门,还没真瞧过这里头是个什么地方,冷不丁再被寒风吹过,一个激灵打过,她忍不住睁开眼,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这才真正认清楚如今身处何地。
破庙里到处都是发霉的稻草,她一错不错地盯着正前方的红色祭坛,坛身上红色深浅不一,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迹。
坦口上正不断冒出黑气,哪怕微弱,却也没被风吹散,反而愈加壮大,招摇地跳动。
魔气——
岳镜瞬间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从前她最为厌恶的东西,可此刻她瞧着,却压根挪不开眼。
身后门缝里透出的风,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如今境地。
与后方不知何时到来的危险相比,此时此刻,眼前这像是烟火气般升腾的魔气,倒似乎对她一点威胁都没有。
她盯了半晌,缓缓闭上眼,口头干得不行,正一遍遍吞着毫不存在的口水缓解,突然间仿佛响一句话。
她抿唇的动作骤然止住,闭着眼又认真地听了一遍。
这回她听得清清楚楚。
声音仿佛是从前方传来,话里的意思,引得她睁开眼,倾了身子向前探去。
恰逢此时,那坦口里又窜出一股黑色魔气,那道充满诱惑的嗓音同时响起。
“向前来承接我罢,你就会恢复修为,甚至更甚从前,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这扇门去报仇,来罢,你只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而已……”
岳镜双眼眨都不眨,跪在地上,垂着头又听那声音响了几遍。
她口中一遍遍重复着修为和复仇,对那话里的代价压根像是闻所未闻般。
她喃喃着,突然抬起头,漆黑的眸底映着那簇跳动的魔气,整个人又恍惚间添了气力,膝行着向前去,额头抵上冰凉的坦身。
她胸口重重起伏,伤口又撕裂几分,渗出更多的血,她却浑然不觉,只陷在一种景象中般,顺着魔气里冒出的话,一遍遍执行着,虔诚地等待魔尊赠她一切。
最后一遍手势结束,她仰头望着那魔气,神色仿佛清明一瞬,刚闪过一丝恐惧,她跌坐在地,下意识想逃离,却还没等来得及,那坛子里骤然窜出无穷无尽的魔气,排山倒海般灌进她头顶,将她身形彻底淹没。
整间破庙里漆黑一片,一切安安静静地进行,岳镜处在中心,浑身上下像是万针刺入,齐刷刷寻着她血脉游遍全处,她整个人瑟缩着,瞪大了眼,死死咬着唇,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摁住喉咙,一丝一毫的痛苦声都发不出来。
少时美梦,爹娘亲爱,一遍遍晃过她脑海,场景变幻,直到她长大,直到她得了父亲的令,去了炼器山庄,又跪在坛前。
一颗泪划过她眼角,清亮染血的黑眸在漆黑破庙里逐渐变得黯淡,她喉头间发出嗬嗬的弱音,微弱的气息逐渐流失,缓缓闭上眼,整个人气力全无,软软瘫倒在地。
坦口里的魔气还在向外溢出,许久过后,黑暗逐渐散去,最后一丝魔气流进她体内。
岳镜倒在地上,仍一动不动。
又过许久,她逐渐睁开眼,眼神不似从前,反倒新奇的很,打量着四周,整个人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她盯着地上那滩血迹,随意地抬脚抹过。
她伸了个懒腰,又猛地蹙眉蜷缩了身子,一道男音从她口中发出:“真该死啊,凡人身子太过脆弱。”
好半晌,她才抖着站直,盯着自己那双女子纤细的手,猛地低低笑起来。
男音逐渐收敛,慢慢多了岳镜的韵色。
她抬步推门而出,日光斜斜穿枝打叶地落下,不太耀眼,却逼得她抬手挡去,直到适应了才放下手。
她唇边带着笑,重重吸口气,满足地去寻找自己从前落出去的魔气。
“安锦啊安锦,等着本尊罢。”
她咬牙切齿地说着,又忽地笑起来,没走出两步,她蹙眉按着腹部,倒吸口气,手按着树干顺势坐下。
“凡人……就是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