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鬼秘境深处，夜色沉如泼墨。

白雪无声地覆盖着连绵的枯山与遗迹，一层又一层，厚得吞没了所有杂音。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庞大的、令人心悸的纯白，冷光幽幽映着，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了。

“嘶——你家这地儿……是专养冰棍的吗？”楚绻把自己裹得像只臃肿的熊，对着冻得通红的手拼命哈气，白雾一出口就凝成了细霜。“你不是最怕冷么？小时候没在这儿冻成冰雕？”

三师姐抱膝坐在一块稍高的雪岩上，毛茸茸的猫耳在兜帽边缘动了动，没什么情绪地瞟了他一眼：“我小时候，猫族祖地不在这儿。那里有温泉，冬天也没这么难熬。”她顿了顿，声音平淡，“后来被蛇族占了，我们才被赶到这片鬼地方。”

“额……”楚绻挠头的手僵在半空，意识到自己又精准地踩中了雷区，一张脸憋得通红，在雪光映衬下格外明显。他眼神乱飘，搜肠刮肚，最后几乎是喊出来般生硬地转换话题：“那、那个！刚听圆圆说，你们这儿后山的冻梨！天下一绝！甜得跟蜜似的！等到了地方，你可不能小气，必须给你师兄我来两个……不，三个！让我也尝尝这‘秘境特产’！”

他说完，眼巴巴地望着三师姐，脸上写满了“快接话快接话”。

三师姐默默转过头，琥珀色的瞳孔在雪夜中清晰映出他窘迫的模样。她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小冰碴子：

“甜的那些，个头大、品相好的，每年秋天摘下，第一茬就得仔细包好，全部上供给巡逻的鳄鱼族。”

“我们能留下的，尝得到的，”她收回目光，望向茫茫雪原，“都是被挑剩下的、酸涩的、个头小的，或者运输时磕碰坏了的。”

楚绻张着嘴，哈出的白气都忘了续上：“…………”

“呵。”三师姐终于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怎么看都充满了鄙视，“就你这见了底的情商，还学人家来安慰人？”她挥挥手，像驱赶一只嗡嗡叫却笨头笨脑的飞虫，“回去，洗洗睡吧，孩子。”

“嘿！你这毛团子！”楚绻像是终于找到了台阶，瞬间跳脚，那点尴尬立刻被熟悉的斗嘴氛围冲散，“怎么跟你英明神武的二师兄说话呢！没大没小！”

“你、再、给、我、叫、一、遍？”三师姐缓缓转过头，兜帽下，那双猫眼微微眯起，在雪光下泛起一丝危险的幽光。

“毛团子！毛团子！毛、团、子！”楚绻一边叫一边往后蹦，还故意吐舌头做鬼脸，“略略略~小时候哭唧唧的毛团子！现在凶巴巴的毛团子！反正就是毛——团——子——！”

“楚、绻！”三师姐“蹭”地一下从雪岩上站起，周身寒气似乎都为之一盛，“我今天不把你捶进这雪地里埋到明年开春，我跟你姓！”

“来啊！谁怕谁！追得上我再说！”楚绻怪叫一声，转身就在深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窜，溅起蓬蓬雪雾。

“你给我站住！”

一追一逃的身影，很快打破了雪原极致的寂静，喧闹声远远传来，给这冰冷死寂的天地，意外地添上了几分笨拙却真实的活气。

雪，依旧静静地下着。

十分钟后，楚绻捂着一只乌青发胀的眼眶，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愤愤不平地控诉：“暴力狂！下手没轻没重的，我这张俊脸要是毁了，多少仙子得哭晕过去！”

“哼，”三师姐理了理在打闹中微微散乱的银发，别过脸去，耳尖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点，“看你下次嘴还贱不贱。”

雪地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风声。

过了一会儿，三师姐忽然从储物囊里摸出个东西，看也没看，随手朝楚绻的方向一抛。

“喏。”

“什么好东西？”楚绻立刻忘了疼，眼巴巴地凑过来，像只看到肉骨头的大狗。

那东西落在他怀里，冰凉，沉甸甸的。

是一个梨。

表皮冻得硬邦邦的，泛着乌黑油亮的光泽，在雪地的映照下显得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但仔细看，能看出它被保存得很好，个头饱满，没有丝毫磕碰的伤痕。

楚绻愣住了，捧着那只冻梨，抬头看向依旧侧着脸的三师姐。

“这……这不是……”

“闭嘴，吃你的。”三师姐的声音有点闷，带着强装出来的不耐烦，“不是抱怨没吃过甜的么？这个……是刚路过那个集市摊子的时候，我看到有鳄鱼妖在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