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归正传,许辉问:“你刚才说你会回新渔镇?你真的想好了么?你回去有可能会遇到哪些人?”
陈耀叹了口气:“万一陆琦奶奶真有什么不幸,陆琦的父亲不靠谱了一辈子,我不确定是否有个人在那善终,陆琦不方便的话我自然是要去的,况且两边奶奶有着几十年的情谊在,小辈总是要送送长辈最后一程。”
许辉犹豫着开口:“万一你遇到……”
陈耀耸耸肩,几分无奈几分看开:“决绝和年轻的时候想着有些人一辈子都不要再见面了,头也不回地走,事实是某一刻你总得回头,面对旧人旧事,想明白了就发现回头比离开更需要勇气和包容,成长就是这样的吧。陆嘉也是,他原本也是决定不再回国了的。许辉,我都三十多岁了,没那么脆弱。”
“不,我才三十多岁,你看着很年轻,老的人是我。”
“我以前觉得人最好看的年纪是二十七岁。”
“为什么?”
“没有原因,二十七岁少一年,不够理性,二十七岁多一年,不够青春,卡在二十七岁的时候其实刚刚好。”
“你早点告诉我,说不定在你二十七岁的时候我们就结婚,旅行结婚,谁都不知道。”
“如果真有这么多早知道,我们不会像今天一样坐在这里。”
“我们不像今天一样坐在这里,我们也会像今天一样坐在其他地方,重要的是我们两个人要始终在一起。”
陈耀一脸好笑地听许辉把话说完,眼尾含笑,似乎在问:哪儿抄来的情话?
安安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俏皮地笑了,还把手蒙住了小耳朵,往左看看陈耀阿姨,往前看看许辉叔叔。
许辉看了看安安一眼,问:“陆嘉,他这次回来能见到李晶?两个人……”
陈耀听到陆嘉和胡李晶,表情显得落寞:“不好说……”在这样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的日子里,陈耀乐观不起来,她夹了一块肉到许辉的碗里,“多吃点,这几天还有的忙,工业园区六十平方的公寓日后有机会再验收,晚上我们带安安住医院附近的酒店。”
第二天上午,胡李晶带着陆琦做了详尽的检查,陈耀全程陪同。许辉带着安安小朋友去了附近的游乐园。冬日的天黑来的比平时早,陈耀站在病房看着远方的黑色天际线一点点入侵将白色吞噬,陆琦觉得疲惫,下午三点左右就睡了,陈耀的视线从窗外转向陆琦的脸,胡李晶团队的检查结果不知道今天能否送达,养老院那边暂时没有更坏的消息传来,主编已经在催稿件,临时请假引来许多不满,陈耀左思右想,心事难安。
门口行李箱推动的声音由远及近,陈耀轻轻地回头,穿着黑色西装来不及换下工作服的陆嘉站在门口,时光像是回到了从前,赵莉女士误伤了奶奶,陆柏江找来一辆手推车,他们绕过街面穿过马路来到了新渔镇的卫生院,陈耀在打水,水房传来了赵莉和陆嘉的争吵声,赵莉女士对陆嘉说你一定要出国,高跟鞋的声音由近及远,一晃好多年。
“陆嘉,你回来了。”陈耀突然很想哭,如果周围的人可以不生病,她可以有代价,哪怕是永远不长大,回到最不愿回去的小时候。
“陈耀,我回来了。”陆嘉放下行李,一步步走近看着病床上安睡的陆琦,她的肚子凸起的并不明显,似乎整个孕期增加的重量很少,脸上的憔悴与虚弱却很真实,俩次怀孕都是惊心动魄,第一次他错过了,第二次近在眼前,陆嘉的眼中全是不忍和心疼,他的声音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又透着无尽的哀凉:“陈耀,我和妈妈、爸爸亏欠她太多,她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过得很辛苦。”
陈耀看着病床的陆琦,即使是入睡的状态,陆琦也时常做出短暂的蹙眉动作或者发出低哑的嘤嘤声,很不安,陈耀轻抚被角,语调绵绵:“陆嘉,我大概无法代替陆琦回答你这个问题。小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是希望可以和我奶奶相依为命,住在一起,这样我可以少挨打,少挨骂,至于陆琦,她的成长环境有所缺失,你也一样,至于她和奶奶一起生活的那些岁月,也许并没有那么苦涩。”
“陈耀,以后不会再有人骂你,打你。陈耀,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会冲在你面前,绝对百分之一百保护你。”
陈耀和陆嘉齐齐回头,许辉抱着安安站在门口,许辉听到陈耀这段话几乎是下意识的将心意脱口而出,陈耀早已是他保护伞下的一部分,从今以后,任何人都不会让她再淋雨。
陆嘉的脸色变得柔和,他感激地看了一眼许辉,蹲下身子,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份占据他行李箱大半的迪士尼公主套装玩具,他张开双手,问:“安安小朋友,你知道我是谁么?”
“舅舅!”安安几乎是立刻冲向了陆嘉舅舅的怀抱,吸引她的并不是那份硕大的粉色公主玩具娃娃,而是曾经只能在电脑里看到照片的那个人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他长得那么高大,肩膀宽阔,五官硬朗,她听过妈妈讲起许多事,全部关于舅舅,这份惊喜不亚于安安看到童话里青蛙变成王子的那一刻。安安亲昵地靠在陆嘉的怀里,纯真无瑕:“舅舅,我总问妈妈,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妈妈总说也许是下一个圣诞节,妈妈没有骗我,你比圣诞老人来得还要早。”
陆嘉抱起安安站了起来,安安伸手觉得自己快要够到天花板。陆嘉问:“我还是来晚了,你会不会怪我?”
安安兴奋极了,快速肯定:“不会,我不会怪舅舅,我有舅舅。”
“快让舅舅坐下来休息。”病房的动静很快令陆琦苏醒,当她看到陆嘉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了坚定的依靠与后盾,这份依靠不来自她丈夫也不来自陈耀。陆嘉走到陆琦身边,就这样看着她,这么多年,他们两个人大概是全天下最不像姐弟的姐弟,父母常说子女为伴,晚来能有个互相商量的人,他们两人没能从父母那边获得完整的亲情,两个人同样也没有发展出和谐共存的手足情,小时候两个人在班级并无交集,再见面不是在探监就是在参加远亲的葬礼。当安安毫无顾忌地跑到自己怀里,当此刻陆嘉看着陆琦,他握着陆琦的手,终于开口说:“姐,你会顺顺利利的,相信我。”
陆琦另一只手回握叠加在陆嘉的手上,又孱弱又微笑着说:“我永远相信你,我都听你的,陆嘉。”
晚饭过后,胡李晶带过来检查结果,她在看到陆嘉的时候脸上的错愕又带了一丝惊慌。
陆嘉率先开口:“你好,胡医生,我刚回国。”
陈耀在听到“胡医生”三个字的时候瞄了一眼许辉,许辉没什么反应。
“陆嘉,刚回国?”
“恩,夜班飞机坐过来的。”陆嘉的视线停留在胡李晶的脖子上仅一瞬,她脖子上的蜜蜡项链虽不闪耀却很夺目,陈耀和许辉齐齐看向陆嘉,发现他眼底的情绪平静。
现在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胡李晶从意外很快转为工作状态:“这两天观察下来,陆琦的宫缩已经稳住了,停掉保胎药观察四十八小时也没有反复,出血已经完全止住,复查的血常规以及尿常规结果显示没有继续加重,胎心监护和 B 超显示胎儿情况也好,血压正常。”
陆琦忙问:“是不是我达到出院的标准了?”
胡李晶摇摇头说:“综合评估,目前暂时达到出院标准,可以回家静养保胎,但是你仍旧属于高危妊娠,只是暂时稳定,回家的前提是尽量多休息,少活动,每天定时测血压,一旦再出现肚子一阵阵发痛、流鲜血、头痛眼花、胎动异常等情况需要马上来医院,一刻都不要拖,一周之内回来复查,如果做不到好好静养,我们是不建议出院的,尤其不建议长途跋涉返回老家。”
陆琦坚持:“我一定要回去。”在胡李晶医护组过来前一刻,养老院再次来了一通电话。
陆嘉并不赞同,他依旧抱着安安望着躺在病床上的陆琦:“姐,如果你出院静养尚且可以理解,如果是去处理奶奶的事情,我担心情绪刺激过大会影响你的身体。让我回去,你留在医院。”
陈耀加入:“陆琦,我也回去,你留在医院。”
许辉应声:“我和陈耀一起回新渔镇。”
陆琦执着:“你们信么?你们前脚刚走,我马上就跟上,所以,让我和你们一起回去吧。”
胡李晶深深叹了口气,她看着陆嘉,嘴上说着:“陆琦,我和医院请假,由我陪你吧。”
短暂的对话,他们发现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没有最优选。当机立断,五个人决定一起回去新渔镇,回到他们长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