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里,地面冰凉刺骨,夜风呼呼吹进来,令人直哆嗦。
林轩缓缓收回探入的精神力。
薛世坤浑身肌肉骤然收缩,脑袋一歪,重重吐出一口粗气。他只觉得太阳穴如同被无数细针穿刺,胀痛难忍,眼前一阵阵发黑。对于自己被入侵精神之海的过程,他没有半点察觉。
他愣愣的眨了几下眼睛,好半晌才回过神,撑着地面坐起来,慌张地看向大堂内另一个活人,也就是林轩。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轩立在他面前,神色平静无波。
“巷子里的那几个人已经走了,我救了你,现在,你需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林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究竟知道多少关于邪魂师的事情?”
听到这三个字,薛世坤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哆嗦,眼皮跟着跳了跳,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惊惧。
“我不知道什么邪魂师,我就是个四处漂泊的商人。”他又搬出那套早已被戳穿的说辞,声音虚浮,明显底气不足。
林轩暗自摇头,不想跟他做无谓的口舌周旋,径直道:“你叫薛世坤,是斗灵皇室的旁支。”
薛世坤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放大,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林轩。
“你从小就擅长阿谀逢迎,很得老皇帝的宠爱。虽然你的武魂金灵狮发生了弱化变异,仅有三环的修为,却依旧拿到了皇室禁军副统领的闲职。后来朝堂改革,你被削去一切特权,心有不甘,只能深夜冒险闯入皇宫,想要面见皇帝求情。”
每说出一句,薛世坤脸上的惊骇便浓重一分。到最后,他浑身都在发抖,仿佛被眼前之人看透了一生。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薛世坤失声惊呼,心底防线开始动摇。
林轩趁热打铁,目光灼灼:“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接触过邪魂师!”
薛世坤呼吸一滞,嘴唇开合数次,又数次把话咽回去,似乎那一段经历极不平凡,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林轩瞧出他的心结,也不逼迫,循循说道:“那一天你夜闯皇宫,亲眼见到两名身披黑袍、头戴兜帽的神秘人。老皇帝坐在龙椅之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那两名黑袍人就是邪魂师,而老皇帝,早已沦为邪魂师任意摆布的尸奴。”
“尸奴?!”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薛世坤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林轩给他解释:“邪魂师中有一名高手,他掌握一种邪术,能以刚死之人的躯体炼出无意识的傀儡,外表看上去与生前无异。老皇帝几年前就死了,只不过被邪魂师炼成了尸奴,他的想法、命令、言行举止都是邪魂师在背后操控。”
巨大的冲击让薛世坤呆坐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半晌,他才艰难地吞咽一口唾沫,抬眼看向林轩,眼中混着恐惧、疑惑与一丝残存的警惕。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晓这些事?”
林轩自然不会把自己的身份托出,语气平淡的回应道:“我是一名散修魂师,在搜集各地邪魂师作恶的证据。”
这番说辞真假参半。
薛世坤死死盯着林轩,想要找到能够证明他身份的线索,却一无所获。
在救命之恩以及对方完全掌握他过往经历的双重作用下,薛世坤放弃了抵抗,紧绷的肩膀垮塌下来,心里的壁垒也开始瓦解。
“我...姑且相信你吧。”
薛世坤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时不时紧张地看向客栈大门。
“那一夜闯宫,我只记得在寝殿撞见了那两个黑袍人,再次醒来,已经被丢到皇城郊外的荒林。自那之后,我隐隐察觉到皇宫不对劲,陛下性情大变,待人冷酷,往日亲近的宗室,一概不予召见。我心中疑虑重重,就去找往日相熟的官员以及禁军将军打探消息。”
说到这里,薛世坤苦笑一声。
“可只要我稍微提起陛下的异常,所有人都是顾左右而言他,一个个支支吾吾、三缄其口。我处处碰壁,无奈之下只能去找大皇子,想从他那里探明真相。”
“大皇子?是薛世绩?”
薛世坤点头:“我和他是同辈宗室,不过交情很浅,几乎算不上相熟。你也知道,我平常素爱斗鸡遛狗、吃喝玩乐,大皇子身为储君,心思全扑在江山社稷,自然看不上我这种不务正业的皇室子弟,平常我也不会去触那个霉头。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我实在找不到其他人了,想着他是大皇子,总该知道一些内情,只能硬着头皮去找他。”
薛世坤的语调慢慢低沉下来。
“等我到东宫才发现,整个东宫已经戒严,被禁军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不许任何人进入。我正愁的时候,恰好看见从东宫里出来的薛云天。我赶紧跟上他,在某个角落拉住他询问。”
“薛云天告诉我,他父亲在前不久遭人告发,罪名是卖官鬻爵、账目造假,被陛下下旨幽禁于东宫。整个东宫,只有薛云天准许一周进去探望一次,其余人不得靠近。”
说到这里,薛世坤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不解。
“我听闻此事只觉得无比荒唐。薛世绩这个人我多少有些了解,为人正直,不图虚名,爱惜民力,怎么可能作出贪财卖官这种勾当?这一看就是栽赃陷害。可惜,薛云天年纪还小,能打探到的消息也就这么多,再多的内情,他也说不出来。我只能回到自己的府邸,静观事态变化。”
“本以为事情到这里要陷入僵局,没过多久,薛云天竟然亲自找上门来了。”想起那一日的场景,薛世坤眼底浮现出悲戚之色,“他求我帮忙,借用我曾经担任禁军副统领的关系,掩护两个人秘密潜入东宫。那两个人,是史莱克学院监察团安插在斗灵城的眼线,有极为关键的情报,需要当面与薛世绩核实。我一开始不敢答应,那时候的斗灵城风声鹤唳,尤其是皇宫,但凡敢触怒陛下的,就是死路一条。可薛云天当着我的面泪如雨下,苦苦跪在地上哀求,告诉我他的父亲已经被邪魂师盯上,性命朝不保夕。”
“邪魂师...”林轩眯起了眼睛,双拳狠狠攥紧。
薛世坤的声音微微发颤,道:“以前,我只听说过邪魂师,从来没有把它和皇室朝堂联系在一起。听到皇宫里面有邪魂师的踪迹,我一下子就懵了。在他的哭诉之下,我才终于知晓全部内情。原来陛下是被邪魂师蛊惑,才变得这么极端残暴。也是那时候,我才知晓为什么陛下会跟换了一个人一样,不念旧情。我于心不忍,也不愿斗灵国运被邪魂师糟蹋,最终答应了薛云天的请求。”
“我动用旧日的人脉,费了不少功夫,才把那两名监察团的眼线悄悄送进戒备森严的东宫。进了东宫,薛世绩便把知道的一切都告知了薛云天和那两名监察团的成员。原来,二皇子薛世雄、三皇子薛世鸿,早已和邪魂师同流合污,邪魂师就藏身于皇室地宫,那是只有历代皇帝与储君才知晓的一处绝密所在。”
林轩听到“皇室地宫”四个字,心神微微一沉。
“得到这么关键的线索,那两名监察团成员立刻着手探查地宫的确切位置,以便为监察团主力引路。那段时间,恰好史莱克学院的震烨、梅凤娇等一众长老都在斗灵城,薛云天心急如焚,不等监察团成员招呼,就动身前往史莱克办事处求援。”
薛世坤的声音染上了一丝悲凉:“我们自认为整个行动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谁曾想,从监察团眼线踏入东宫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被邪魂师掌握。不等史莱克学院的强者赶到,邪魂师就提前撤出了地宫。等到梅凤娇长老赶到,依照线索突袭地宫,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行动失败,祸事也随之而来。”薛世坤指节泛白,脸上满是后怕,“邪魂师知道是薛云天引那两名监察团成员进入东宫的,很快展开报复,害死了薛云天。他死后没多久,参与这件事的人接连出事,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找到史莱克学院的高层,寻求庇护。我在史莱克学院驻斗灵帝国的办事处住了两个星期,期间还幻想着史莱克学院能尽快剿灭邪魂师,我才能回家。可是,一位长老告诉我,他们迟迟找不到邪魂师的踪影,学院的高层力量要陆续撤回史莱克城。我很清楚,他们一走,我的死期也要到了。于是我连夜逃离斗灵城,一路颠沛流离,最后躲到了这个鱼龙混杂、三不管的兴隆镇,直到今天。”
故事到此告一段落。
大堂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林轩垂着眼眸看他,心里生出一个巨大的疑窦:方才他侵入薛世坤的精神之海读取记忆,只看到他闯宫被黑袍人击晕的片段。他后续所说的薛云天登门求助、掩护监察团潜入东宫、大皇子吐露秘密、薛云天前往史莱克求援以及自己仓皇出逃等等至关重要的经历,完全找不到对应的画面。
可偏偏,他描述的后半段,也就是薛云天求援、梅凤娇带队突袭地宫的事情,是林轩亲身经历的过往,绝非凭空编造。
也就是说,薛世坤说的八成是真的,但这部分记忆,却没有留存在他的精神之海。
这究竟是他的问题还是自己读取记忆的能力出了问题?
“那个...你刚才说的尸奴,有破解的方法吗?”薛世坤见他沉着脸色,小心翼翼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