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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旁边挤了个人,被窝是暖的。
何熠闭眼躺着没动。
旁边是顾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热气正一下下地喷在他脖子上。
他挪了挪胳膊翻过身去,被子连带着被扯过去一段儿,身边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怪了。
这什么睡眠质量。
他想继续闭眼,但逐渐清醒的意识已经不允许他接着睡了。蒙头几分钟后,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向了书桌。
直到窗外偶尔闪过了喇叭声,卧室的墙面被晨光一点点打亮,身后的床终于有了动静。
顾北眯着眼坐起来,盯着书桌前的背影望了几秒。
“你是学了一宿么?”他缓缓开口,“不要命了。”
何熠放下本子转过身:“你先下来。”
“咋了?”顾北坐着没动。
“你先下来再说。”何熠看着他。
顾北右手刚撑了一下床,一股麻劲儿立刻贴着骨头蹿了上来:“我靠,这他妈是压哪儿了。”
“不是我,”何熠坐到床边和他面对面,“毕竟我搁书桌那儿学了一宿。”
顾北笑着甩了甩手,抓起毛衣:“周末你起那么大早。”
“合眼了有五小时吧,”何熠活动了下脖子,“只要不犯困我都认了。”
“觉睡少了要得老年痴呆,”顾北穿好衣服,捧着他的脸搓了搓,“搞不好没两年真得喊你老伴。”
“少看点老年视频号。”何熠推了推他。
“没看,车载电台里放的养生栏目。”顾北说。
“许尤他姥姥爱听这个,你什么年纪呢。”
“显老么,”顾北往浴室走,后半句隔着门荡了出来,“显老的人处着是不是更靠谱。”
“神经,”何熠笑了起来,“靠谱这事跟年纪也不沾边啊,得看经历,还得看人。”
这人经历了那么多,初中那会儿就能把别人从冻湖里捞出来。
跑过的地方,脑子里塞的路名有些他听都没听过。
笑了一半他又觉得有些心酸。
“收拾完去楼下吃早饭吧,”顾北走出来捏了捏他的肩,“我查过,那家服装公司离西城的南边近,开过去差不多要一个小时。”
“油费划得来吗?”何熠抬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穿着,”顾北拿来加绒的夹克往他身上套,“伸手啊别愣着,放心吧赔不了,叶姐介绍的都是好活。”
回西城的大路久违地出现了太阳,隔着挡风玻璃有些晃眼,顾北翻下遮阳板。
今天的电台跟卡了痰似的一直沙沙响。
“上年纪了?”何熠转着调频的旋钮,“咳半天也没咳出来一句好听的。”
“估计是线路问题,”顾北瞥了眼他的动作,“明天找个地方看看。”
“上哪儿看我跟着。”何熠说。
“修音响呢,没得玩啊。”顾北拐出高架。
出口的车速渐渐有些慢了。
“不玩,我去付钱,”何熠抱着胳膊,“油费一直没算我的,修个零件不能还占你便宜。”
“坏哪儿也不能算你头上,”顾北点了点油门跟上前车,“这车我叔都开了不止十年,还他妈是二手的。”
“不打商量。”何熠摇头。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活了这么些年,”顾北瞄了眼后视镜,“头一回见上赶着掏钱的。”
“滚蛋,”何熠转过脸,“我也不是谁的热闹都凑。”
“就不滚。”顾北笑了笑。
西城的南边挨着临江,马路很宽,杨树的叶子落完了,一眼望去看不到高楼,更远的地平线附近有几根烟囱立着,窗外偶尔闪过留着蓝色钴玻璃的自建房,大排档没人也一样敞着门。
何熠抵着车窗看了一会儿,顾北的车速比下高架时要慢,他甚至能读完路边某个饭馆门头的对联。
“前面没车。”他出声提醒。
“我知道,”顾北说,“但这儿流浪狗多,前些年来的时候是傍晚又是阴天,视野不好,走两个路段就能看到被压的,断腿的都有。”
何熠顿了顿:“被吓到了吧,要不然你怎么能记到现在。”
“其实也看不清,除了灯照的地方,路都算是黑的,”顾北时不时瞥着路两侧,“只感觉前面有块儿地像是洒了一摊水,大灯一闪有点反光,等开过去问旁边的人才说估计是狗被碾了。”
他有些庆幸自己没有看清。
也没法把那摊被压扁了看不出模样的东西跟会活蹦乱跳的狗联系起来。
车子开进了一个红砖搭成的门头,挂着的钢板雕刻成两个大字“前滩”,往里是有连廊的几栋楼,外墙焊了一圈不知道有没有人走的楼梯,上头是同样铁制的顶棚,往东拐个弯能看见面朝太阳的一整面落地窗。
“这是进厂来了?”何熠下车看向顾北。
“也没说错,以前这还真是个厂,”迎面走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烫成了卷,“你们好,是叶老师介绍来的吧?我是前滩的负责人罗川。”
“罗老板好。”何熠伸出手握了握。
“进去聊吧,罗哥。”顾北锁好车,冲罗川点了点头。
“你什么本事呢,见人就喊哥。”何熠瞅着前面带路的卷毛,碰了碰顾北的肩膀。
“我混道上多少年了,烟都没敢递出去怕你发火。”顾北挤着他。
“别抽啊我提醒你。”
“没拿烟呢,不信你摸。”顾北对他掀开半边外套。
“神经这他妈搁外边耍什么流氓。”何熠一把拽上他的领子。
“等会儿就搁里边了。”顾北说。
楼里面跟门头是一个风格,红砖砌成的柱子将空间隔断开来,从二楼的跃层可以看到大半个布局。
“上回叶老师画展的时候咱们本该能打个照面,”罗川领着他们继续往二楼的通道走,抱歉地笑了笑,“不巧那天我忙工作室的事儿走得急。”
“看样子这是刚完工吧。”顾北说。
“是啊,主要是空间够大,市区租不到这么合适的,”罗川指着窗户往南的方向,“服装厂正好就在离这几公里的临江,送检和试样什么的也快。”
通过二层的连廊他们进入了另一栋楼的开放式会客厅。
准确地说更像是一个休息区,沙发是布艺的,茶几上放着水果和一筐子果仁零食。
“我去拿资料,你们在这先坐,东西随便吃别客气。”罗川说完往东侧的过道走。
“你什么感觉?”何熠拆了包果仁往嘴里塞。
“都吃上了还问我什么感觉。”顾北从架子上拿了一瓶可乐放他面前。
“那是牛角么?”何熠的目光停留在挂钟下面一对嵌进墙里弯钩状的东西。
顾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嗯。”
何熠往后靠着沙发:“真的还是仿的?”
罗川拿着一沓册子朝这边走。
“正好人来了,我帮你问问。”顾北起身。
“什么毛病。”何熠扯了一下他的外套衣角。
“这是我们新一季度的产品策划书,风格比较有个性,”罗川把册子递过去,“之前做过日常运动服,销量还行,新款的设计感会更强一些,按给的图都做了样衣。”
顾北翻着册子抬头看了一眼罗川:“我们算是试衣服的。”
“对,试衣模特,”罗川点头,“一会儿你们可以先试两件,会按照衣服风格拍点样图作为宣传,费用按次结吧,预售反响不错的话之后我们可以继续合作。”
“有个问题,”何熠的目光从册子上挪开,“你们没试试找专业的么?”
“哎这个当然有考虑……”罗川有些语塞。
“是长期合作的预算不够吧。”顾北开口。
“看一千的价位你们能不能接受了。”罗川笑着换了个说法。
何熠悄摸从中间伸手捏了捏顾北的胳膊。
“可以,就这样吧。”顾北说。
何熠跟着嗯了一声。
“那行,一会儿我让人领你们去样品间,”罗川起身招呼了个人过来,“带他们二位去C栋。”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何熠小声边说边往前走。
“默契呢,”顾北压着声,“要是不同意你刚那下高低得给我掐出个印子。”
“也不全是钱的事儿,”何熠说,“你看人准,听你的不吃亏。”
样品间里全是分区挂的衣服,何熠按照编号和顾北走进了两个不同的隔间,等领完衣服推开更衣室的门时,这人已经脱得只剩秋裤了。
何熠的眼神不由自主落到他肩上结了疤的地方,这是他头一回见着这个伤口的全貌,凸起的那部分比周围皮肤的颜色要淡许多。
已经看不到渗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