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官?”苏闲语重复了一遍,“这名字挺好的呀!是想让你当官吗?”
“对,当官的‘官’。”
秃头枭苦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
“我家母父,一辈子就指着我能读书识字,将来在官府里谋个差事……这中南国的天,是女人的天,我这带把的,想进官府的门,比登天还难。书读了几年,差事考不上,反倒把家底都折腾光了。后来……唉,后来进了翰墨府,当个末等的小吏,天天对着故纸堆。一年到头的薪俸,还不够给老人家打副棺材。”
他指了指自己光秃秃的头顶。
“这‘秃头’,就是在翰墨府里熬出来的。至于这‘枭’嘛……看上官脸色的功夫,练了半辈子,当不成有钱有权的‘官’,总得当个抓耗子的‘枭’,才能活下去不是?”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却是辛酸无比。
苏闲语听得一愣一愣,下意识又去问疤面煞。
“……吴小二。”
苏闲语眨了眨眼,迟疑着重复:“吴小二……”
疤面煞别过那张狰狞的脸,闷声道:“我上头,有个大姐。三岁的时候,夭了。我母父,看我,心里不痛快。贱名好养活,就叫小二。”
车队反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西门官”、“吴小二”。
这两个带着底层人卑微盼望的名字,与“秃头枭”、“疤面煞”这般响亮的江湖诨号,云泥之别。
苏闲语脸上的嬉笑和好奇渐渐褪去。
她沉默着坐回车内,探向自己的包袱,摸出两卷用芭蕉叶包裹的糯米糕,递到车窗外。
“饿了吧?吃点东西。”
二人低声道谢。
又过一阵。马车一顿,在幽林左近的官道尽头停下。
柯浪第一个翻身下马。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林子,手按在腰间的剥皮刀上。
杨玤紧随其后,脸绷得很紧。
墨陌跳下车去,跟上二人,不着痕迹地偏头往回看。
庄锦扶着苏闲语下了车。
苏闲语的眼圈发红。她紧紧抓着庄锦的手。似乎在寻求她“姊姊”的支持。
杨铁枪最后一个下马。
她提起那杆重枪,枪尾在地上一顿。
“咚——”
西门官和吴小二走快了些许。
一众人来到坟头之前,泥土已被青草覆盖,只有一块无字的木碑固执挺立。
青樊崖地势极高,林间的空气依旧是那番早春湿冷,混杂着腐叶和松针的味道。
一如那夜。
苏闲语跪倒在坟前,压抑的啜泣声在林间响起。
杨玤叹了口气,从行囊中取出酒水和祭品,一一摆上。
杨铁枪将重枪斜插于地,对着孤坟,郑重地抱拳躬身。
墨陌局外人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苏闲语的眼泪,看着杨玤点燃的香烛,看着杨铁枪那挺直如枪一般的背脊,看着抱臂而立的柯浪,看着沉默不语的西门官与吴小二,最后看向那个自称“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女。
庄锦跪着伸出双手,清理坟前的杂草。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块无字的木碑,看了很久。
久到苏闲语的哭声都渐渐停歇,久到纸钱的灰烬被风吹散。
“义父。”
庄锦终于开口了,声音异常沙哑。
“阿锦来看您了。”
她开始讲述那些故旧,关于她如何逃生,如何遇上“杨婆婆”,如何看出敌人的破绽,又要如何为义父报仇雪恨。
墨陌不关心。
人死了,就结束了。
活人为什么要替死人做事?
身旁不远处,吸气声越来越沉闷、粗重。墨陌看向那个反应极大的猎户。
他眼里原本的警惕和审视,渐渐被一种墨陌不曾读过的情绪取代——那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炽热的东西。
是介于本能和规矩之间,属于人族、属于上古蛮荒的剧烈情绪。
教内,负责与三道中人沟通的信使有很多。墨陌曾向她们学话,学三道中人的“成语”。
她知道成语该怎么读、怎么写,但她从来不关心它们有什么用。
现在她明白了一点点。
庄锦和苏闲语站起身,柯浪却走上前,一言不发,将半袋子烈酒倾在木牌之前。
他的眼神叫做:
同仇敌忾。
自回了“搭把手”之后,所有人都愈发沉默。
柯浪一直闷头喝酒,眼神在锦娘、杨玤和苏闲语身上来回扫视。
突然,他将酒碗重重地顿在火塘边,站起身,沉声说道:“城里人的弯弯绕,老子看不懂,也不想管。”
“这血仇的事,锦丫头和苏丫头这个头,老子出了!咱们几个,不如拜个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