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天之后,雪原上的冬天终于开始松动。不是一夜之间冰消雪融,而是今天化一点,明天化一点,后天又冻上了。但总归是化了。溪水从冰层下面钻出来,哗哗地流,声音比冬天清脆。紫藤架上的积雪滑落,露出下面干枯的藤蔓,藤蔓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点。苏青说今年春天来得早,比去年早了半个月。归山每天早上去看紫藤,蹲在棚子旁边,用手指轻轻碰那些芽点。它们很硬,很小,但确实在长。
盛珑在一个清晨醒来的时候,觉得膝盖不那么疼了。不是不疼,是好了一些,像是有一层薄冰裂开了,露出下面温润的地面。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试着弯了弯腿,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但没有那种尖锐的刺痛。他坐起身,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扶着床沿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比以前稳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极细微的,像一根线,又像一根看不见的拐杖。
盼婷从厨房端粥进来,看见他自己站起来了,愣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很暖,贴着他的手腕。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也没有说。
“今天膝盖好多了。”盛珑说。
“嗯。春天了。”
“春天膝盖不疼?”
“你老了,春天就疼。”
盛珑没有反驳。他坐下,端起粥慢慢地喝。粥还是稠稠的,金黄色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喝完粥,把碗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但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带着一丝潮湿的、泥土的气息。他能闻到融雪的味道,淡淡的,像有人在远处烧柴。
归山从祭坛跑回来,在院子门口停下脚步。他手里没有拿炭条和兽皮,今天他没有画画。他站在那里,看着盛珑,看了很久。盛珑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过头。
“归山,你怎么了?”
“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归山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比盛珑矮了半个头,但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幅画。他的目光落在盛珑的鬓角上,又落在他的眼角,最后落在他的左手上。盛珑的左手搭在窗台上,手心朝上,什么也没有。归山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的手在发光。”
盛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掌心上。光很亮,但那是普通的光,白色的、温暖的、从窗外来的光。他没有看到银白色的光。但他感觉到了一丝暖意,和几天前在窗台上感觉到的一样。很浅,像快要熄灭的火星。它没有灭。
“你看错了吧。”盛珑把手收回来。
归山没有坚持。他转身跑向紫藤架,蹲在棚子旁边,看着那些芽点。他看得很认真,手指轻轻触碰着芽点,像是在数它们。他看了很久,久到苏青从厨房探出头喊他吃饭,他才站起来。
“盛珑哥哥,芽点变大了。”
“春天了,芽点都会变大。”
“比去年大。去年这个时候,芽点还没长出来。”
盛珑没有回答。他拄着木棍,慢慢走回屋里。
傍晚,归山去祭坛接雪。他走得很慢,箐珺雪蹲在他肩上,小雪趴在她背上。夕阳将雪原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雪山像一座座燃烧的灯塔。雪坐在祭坛最高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望着远方。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领口绣花的白裙,头发用木簪挽起来。归山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但比冬天的时候暖了很多。
“雪姐姐,盛珑哥哥今天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