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惟清似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倏然回眸,精准地锁住她,然后微不可察地颔首,像是在说:“该你上场了。”
慈韶撇撇嘴,却还是正了正衣襟,站起身悠悠道:“陛下且慢,臣女尚有疑问。”
“......说。”
“世子既然称自己手里有证据,又何必让周先生和祖父双方对峙呢?”慈韶缓步走近,视线划过焦躁不安的石破天、安静坐着,眼神却透露着紧张的慈家父女,还有一直在看戏的江惟清,这些都是知晓内情的人。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面前的特木尔身上,而这个人......
"若果真如您所说,他们一个是忠心跟随程将军多年的军师,一个是他的父亲,又如何会为您作证?即使看了画像,程荀与我父亲确是一人,他们又怎么会承认呢?毕竟这席上,除了军师,无人见过程将军真容,只要周先生咬定不是,不就是死无对证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想必世子不会想不明白。”
特木尔没想到这女人如此难缠,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一丝熟悉,还未来得及多想,又听她说:“世子至今说的都是自己的猜测,却又迟迟拿不出证据。若您以为,讲个故事便能定一个人的罪,未免太小看我们乌越了。”
“还是说......”慈韶顿了顿,“您另有他意呢?”
特木尔呼吸一紧,故作镇定地一甩手:“事到如今还在垂死挣扎,不愧是程荀的女儿。你若是乖乖交出程荀留给你的军队,我们何须浪费这么多时间。”
国主冷眼旁观,却还是悄悄支使宫人去取画了。他的举动都落在谢鸣雁眼里,她担忧地看着慈韶。
狼子野心,君王不仁。此等龙潭虎穴,究竟是什么事,值得你闯进来呢,小将军?
另一边,慈韶却蓦然一笑:“您才是在拖延时间吧?先是利诱国主,又攀咬两国要臣,如此一来,大家便能忘了您最初在鸿荆寺安排人手是为了什么。”
慈韶词话一出,众人如梦初醒一般,低声议论起来。
她继续说:“漠北王病重,几位世子相争,你须有实绩才能入他眼。可你于打仗这一路并不在行,向来难敌程家军。程荀虽逝,但新帝即位,提拔了不少武将,势头正盛,你不敢去招惹。反观乌越,国富兵弱,正是你拿来邀功最好的选择。”
“你趁着今日万寿宴兵力最松懈之时进攻,又用各种手段迷惑视线,算算时间,此刻你的人多半已经开始行动了吧?”
特木尔突然有些后悔小瞧了眼前这个女人,不过她说的没错,自己埋伏的人早已动手,这些蠢货现在发现也回天无力了。他得意地环视四周,看着那一个个对上眼就害怕到逃跑的乌越人,嗤笑道:“你算是说对了一大半,攻城是真,可我想找程荀的军队也是真。待我当上漠北王,一统天下岂不是手到擒来?”
乌越国主脸色骤变。是了,宴会前,江惟清确曾来密保,说使臣中有人心怀不轨,并说他已安排下后手,让自己不必忧心。可方才听见这漠北世子提及程荀密事,他一时忘形,光想着借此摆脱江惟清的掌控。江惟清是何等人物,只怕他早已看穿。现在兵临城下,那份惧意才慢慢涌上心间,若是失了江惟清相助,该如何是好?
君王的悔意无人在意,一众官员间,石破天最先反应过来。他抛开满腹心事,愤而起身,就要带人迎战,就听见慈韶轻声制止了他。
“各位不必惊慌,事已至此,早已失了反击的机会。”
“你这女娃什么话,叫我们等死吗?!”
“这漠北不过蛮子,有什么好怕的,先将这狗屁世子绑起来,还怕他手下不肯就范?”
............
上一秒还在静观特木尔和慈家对峙的官员们,下一秒便全然不顾身份和体统,叫嚣着要捆了特木尔,换漠北退兵,更有人双目赤红,嘶吼着要杀了他。
殿上一片混乱。
慈家母女倒不像别人那样失仪,只是微颤的双手透露了她们紧张的情绪。而慈明远和谢鸣雁却完全像局外人,只静静看着慈韶,等她下一步行动。
果然,马上就听见她说:“我说了,各位不必惊慌!”
她的声音不大,却不知为何能盖过满场喧闹。众人一静,下意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愣愣地看着她。
可她不再说话,反倒是江惟清缓缓开口:“城外如此安静,世子不觉得奇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