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翎俯身一拜，“仇翎想，这亦是湘儿一直期盼着的。”

楚景宁泪流满面，她恍恍然看着仇翎的背身，未言一字。

离开吗？是啊，曾几何时，自己亦盼望着结束一切离开的那日。可而今……而今又如何离开？离开又能去往何处？没有湘儿的世间，再是广袤再是自由，于她而言，与这死寂的皇宫也毫无区别。

楚景宁闭眸咽下悲痛，搁下手中信纸，起身行出屋门。她神情恍惚，摇摇晃晃，只看得仇翎与夏莹心惊不已。

二人连忙跟上。

楚景宁出了院落，行至马厩，拉开门栓，翻身上马。

夏莹一凛，吹响口哨唤来骏马，踏步而上。

仇翎欲跟，夏莹制止道，“还请仇姑娘留步。夏莹跟在殿下身旁非一日两日，殿下若是有心远离皇宫，远离这郢都，便不会等到今日。何党虽败，但其爪牙尚存。二皇子登基，太后亦还康健，难保他等不会卷土重来对大皇子不利。正如仇姑娘所言，眼下何牧已死，你等旧仇得报，当速速撤离郢都。仇姑娘是聪明人，想必无需夏莹多言。”

季湘不论生死而今已是没了踪迹，楚栎眼下却是真真切切的身陷囹圄，楚景宁不会放任楚栎孤身面对楚臻一众，之后的路只会更加艰险。说到底仇翎她们是季湘的人，楚景宁又怎能不为她等思量？

仇翎张了张唇想说什么，但夏莹并未给她机会，她恐跟丢楚景宁，忙策马追去。

楚景宁一路疾驰，出了大长公主府，出了郢都，朝着一个方向策马扬鞭。她日夜未歇，滴水未进，待行至朝启终是再扛不住昏倒于马背。

马儿没了束缚，横冲直撞下惊得沿街百姓惊慌失色，连连退避。

紧随而来的夏莹大骇，足尖一点飞身落于楚景宁身后，她紧攥马缰，驱马直冲卫府所在。

楚景宁这一倒便又是两日。这两日来夏莹忙前忙后，寸步不离。此前她吩咐下去的暗卫至今没有寻到纪清漓的踪迹，传给时茗与柳子衿二人的信亦没有着落。

看着榻上面容清瘦，不断梦呓之人，夏莹心中很不是滋味，这般憔悴的殿下比彼时“季大人”假死那段时日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将手中信折好，重重叹了一口气，心中祈求着：三殿下您若还活着定要快快回来，夏莹求您了，一定要活着，一定要好好的。殿下她不能再失去您了，再不能了……

她低声呜咽。

树影斑驳，榻上之人缓缓睁眸，怔然望着榻顶。周遭熟悉的环境让她的记忆又飘回了那几年。

夏莹有所察觉，抹去泪水整理情绪几步靠近。她小心翼翼地将楚景宁从榻上扶起，伸手端起清水，“殿下您终于醒了，殿下睡了两日，时下定是饿坏了。夏莹煮了粥，殿下先润润口吧。”

楚景宁未推拒，就着夏莹的帮助抿了几口水，意识亦清醒了不少。她望向桌上压着的信纸，张唇，声音有些嘶哑，“夏莹，那信可是宫里传来的？信上说了什么？”

楚景宁面色不佳，夏莹有些犹豫，不欲其过于操劳，但楚景宁坚持，夏莹无法，只得应声，“回殿下，确是宫中传来的。”她取来信纸展于楚景宁眼前。

信中交代了朝中一些官员的迁变以及楚栎的近况。楚臻擢了庞康为丞相，迁了一批曾经孝奉何太后之人。这在楚景宁的意料之中。何念慈昔日既能登上皇后之位，便不会是个毫无手段之辈。

楚弘登基后何牧有心培养自己的势力，何念慈深知鹬蚌相争的结果，无论最后谁胜谁败，于她皆是一样的。她斗了半生方斗得了那皇后之位，暮年回首已数不清沾了多少人的血。

许是对死亡的畏惧又许仅是想安度晚年，她不知何时起开始信佛，而过去追随她者亦见势隐退。

而今楚臻登基，但楚栎到底尚活着。有楚景宁在一日，追随楚栎一众便一日不会轻易放弃。即使以太子身份登上皇位，楚臻亦深知楚景宁的立场，故而他不得不时刻提防楚栎党有卷土重来，将他拉下皇位的可能。

笼络曾孝奉何念慈之辈的这条路虽是走得极险，稍有不慎便会步入楚弘后尘，但于眼下的楚臻而言已是仅有的选择了。他要在何念慈驾崩前培养真正效忠于他的势力，稳固皇权。而在此期间，何念慈彼时旧臣就成了最好的与楚景宁及楚栎党羽暗中抗衡的棋子。

楚景宁沉吟道：自己前脚离开郢都，楚臻后脚便有了动作，当真是迫切。只不过，如此亦好，如此亦是给了自己来日需防备之人的名单。

她抽出第二张信纸，草草浏览一通。是楚臻复给广阳殿加派了不少守卫之事。

楚景宁有些疲惫，她揉揉眉心，搁下信纸，闭眸静靠榻木前。

夏莹摸不准楚静宁想法，她牵过楚景宁的手一边按压着穴位一边问，“殿下可是忧心大殿下那处？”

楚景宁缓了缓，睁眸，视线渐自聚焦，定格在夏莹红肿的眼尾，摇首，“陛下登基不久，依本宫所知，何牧残党并不完全忠心于他。彼时吉礼，圜丘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人亦并不鲁钝。何牧此人素来谨慎，谨慎却又自负，本宫想臻儿当日下定决心殊死一搏便是看在这一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