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脸上闪过一瞬的失神。
类似的话,曾经也有一个女孩这样问她,于是她像当年回复那个女孩一样回复她的儿子,“总有一天你会发觉,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我是个有欺骗性的演技派。”
历史的重演让她有点伤感。
平心而论,她没什么好亏欠那女孩的,她们只是普通同学,她却为了救她流了不少血……即使毛都没有救下来一根。
“总之,要谢谢你。”哈利突然出声。
“在斯莱特林堆帮我说话,魁地奇比赛替我喊暂停,还有……”他一一数道。
“还有烤鸡。”罗恩补充。
“拿什么感谢?”
蕾娜随口一句,被对方当了真。两个男孩对视一眼,仿佛早有的某种预谋,在这个对视里达成一致。
“我们知道学校里有个好东西。”
“可以带你去看。”
从他们口中蕾娜得知,霍格沃兹某间废弃教室存放着一面镜子,按照形容,比斯拉格霍恩的纯金穿衣镜还要华丽,任何人站在它面前都将目睹自己内心真切的渴望……假如她想,他们可以带她去过把瘾。
蕾娜一味摇头。
“是真的!”
“我相信。虽然一无所知,但我相信是真的。”
霍格沃兹是不列颠魔法界最高深莫测的地方,哪怕邓布利多,恐怕也不敢说自己对这栋建筑的探索度达到了100%,古老城堡的角落藏着什么都不足为奇,何况一面有幻象功能的镜子。
“那、”两个男孩急促地。
“忘掉吧,要你们的谢礼只是一个玩笑,忘掉就好。”蕾娜随意笑笑,“至于你们说的那面镜子……”
“你就是校长说的幸福的,只会看见最真实的自我,那类人吗?”哈利想到一种可能性,插话道。
“我是另一类。”蕾娜又摇头,“我非常清楚自己会看见什么。”
一只活的,挥舞钳子的螃蟹先生。搞不好,非常有灵性的镜子还会命令螃蟹先生现场表演扒自己的壳,给她看点付费项目……真让人面红耳赤,要是一不小心沉迷了,还得想办法戒断。
“所以,不需要。”
反正明晚就可以见到螃蟹本蟹了。
圣诞之夜,又名校园晚餐巅峰夜。
斯内普没有出现。
他没有享用他的圣诞大餐,教工席上他的位置是空着的。回家了?可是蕾娜分明记得他每年都申请留校,穿着他新收到的衬衫来礼堂,不放过厨房的炫技之作。
蕾娜把自己填饱,顺便打包了一杯冰树莓汁留着晚上喝。
回寝室的路走到半程时,她脚步一顿,改朝办公室走去。
伟大的圣诞节,韦斯莱夫妇可以去罗马尼亚度假看儿子,海格可以和心心念念的哈利作伴,人人都在与自己想见的人相见,凭什么唯独她必须做个乖学生?这一点也不公平!
她在斯内普的门上一顿乱敲,中途血人巴罗飘过来喊她安静点,被她那股锤爆地球的气势给吓跑了。
手都敲麻了,也没听到回音以外的声音,终于相信他不在里面。
然后她就顺势往门上一靠,咬着吸管,嘬起自己的加冰小甜水。
仅限今天,她想热量超标就热量超标,想夜不归宿就夜不归宿,想查斯内普的岗就查斯内普的岗,她是自由的蕾娜!FREEDOM!
深夜,小甜水见了底,吸管在不剩什么液体的杯底吸溜出噪音,斯内普还是没回来。
蕾娜有些自我怀疑了。
怀疑自己能否等到人。他是保持了十年的圣诞节留校记录没错,可没人向她保证数据稳定up,她能等到第十一年的新纪录,该不会,最想夜不归宿的人其实是他吧……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走廊上响起鞋跟落地的声音。
比身影先一步到的是浓得呛人的火焰威士忌的气味。
因此,斯内普还没完全转出转角,就听见蕾娜说话,“您喝酒了?”
黑色身影款款走过那个转角,慢步到蕾娜跟前立定,神似茫然,又神似在思考,凝视了好一会才对上焦,“是你啊。”像个旧工业区随处可见的醉鬼。
醉鬼用暗语开门,蕾娜跟上去。污染源一进入密闭空间,办公室顿时被搞得全是酒味,臭烘烘……好恐怖的味道,他以前明明不喜欢喝到烂醉,顶多喝到微醺。
“你这是喝了多少?”蕾娜问。
斯内普斜靠在沙发上,微微仰头,拿鼻孔看人,“学生对教授来说只是工作,眼下并不是我的办公时间。”
“嗯嗯,喝了多少?”
斯内普不愉快地皱眉,还在拿鼻孔看人,“滚回你的宿舍。”
蕾娜擅自坐到沙发的另一端,“致死量。猜对了有加分吗?”
“你怎么敢、真当我不会扣你的学院分?你现在做的事足够我清空沙漏了!”斯内普恼火地吼道。
“就那样做吧。”蕾娜发出一声叹息,“能让您开心一点的话,请尽情扣吧,我很快会挣回来的。”
斯内普气结。他还有更多话想要骂她,偏偏舌根是硬的,大脑是迟钝的,人是醉的。
蕾娜也不催,耐心等待他嘴里还能吐出什么富有破坏性的攻击,等啊等,没有等来想象中的炮火,只等来一阵绵长的呼吸声……他睡着了,就这么仰在沙发上。
外面开始下雨。
酒精没有持续发力太久,斯内普只睡了三两分钟就睁开眼,睁眼发现她还在……炮火。
没有炮火,经历短暂的昏睡后,他变得无比安静。匈牙利树蜂也会在冬季迎来休眠期。
他保持仰坐的姿势不动,微微偏头,望向窗外。窗外雨滴落进湖里,激起水面下动物世界的骚乱。
“都怪他。”
他突然说。
像是忘了要扣某个女学生的分,也忘了撵她走。
蕾娜不问他怪谁,陪着听了一会儿纷乱的雨声。
“十年,我都快忘了,只差一点就忘了……都是他的错,是他提醒我,那是怎样一种绿。”斯内普低声说。
他度过了漫长的十年。邓布利多说,不止学生需要享受霍格沃兹生活,教职工也需要,校长便是为此而存在的……希望斯内普喜欢他的新生活。他以为,自己已然步入没有她的新生活,可是她的儿子来到他面前,每看那个男孩一眼,他都会想起她的眼睛,她的笑,她的死……
一场空。
“霍格沃兹非得是七年制寄宿学校吗?就不能让他马上拿到毕业证走人吗?我乐意付出任何努力……”他蛄蛹着翻了个身,换成更舒服的卧姿,“这下真忘不掉了。”
碎嘴子似的,他在嘟嘟囔囔中沉睡,人失去意识了眉头还丑丑的拧在一起。
……
斯内普醒来是黄昏,魔法夕阳洒了满屋。
人在这个时间睡醒,通常会升起一股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独感,但斯内普来不及体验精神攻击,就先遭到了物理攻击。
头疼。
头痛欲裂。
宿醉袭来,什么孤独都得放一边。他嘶了一声,刚要站起身,又一头栽回沙发上……疼疼疼。
“扣分……”
他想起来了,他要扣谁的分来着……房间只剩他一个人,身上依旧是穿去喝酒的那件长袍,它散发的气味正在毁掉他的屋子。
他视线在屋内环视,不经意扫到桌上浆果类饮料的空杯,忽然一整个陷入迷茫。
我喝的?
我被老蜜蜂同化了?
他尝试回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自己是否有喊小精灵‘搞点甜的送进来’过,可蓄积乙醛在殴打他脆弱的脑血管。
记忆一闪一闪,画面断断续续,蓄积乙醛持续殴打他的脑血管。
他抱着脑袋拼命地想。
嗯,他的学生来找他。
后面呢?他拼命地拼命地想,也只想起最后一幕。
一根手指伸了过来,不由分说揉开他紧皱的眉头。
“那就别忘。”她轻声说。
脑内画质一帧一帧变清晰。
“没关系,心里藏着一个很难忘的人是幸福的事。她一定也是这么觉得的。”手指的主人凑近,对他露出一点笑,“还有,都说了会长抬头纹的,先生。”
像一个人。
斯内普不自觉抚上自己的额头,被触摸过的部分,纹……真的有纹吗?
太荒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