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夜色,指节无声地收紧,掌心已渗出细汗。
怎么会是“筹兵”?
摄政王……竟敢如此?
那可是御仓之粮,是供给边境与宫内的皇储之用,是连兵部尚书都要层层呈核的密物。而如今,却从祭礼车中绕出一车、两车,甚至可能年年如此,如石入水,无声无息。
若真是他,那这个人,不止是在试探朝廷的缝隙,而是在悄无声息中调动属于皇帝的力量,转化为属于他自己的兵源。
他不是在夺权,他是在建一支“听命于自己”的军队。
白尉怜唇角泛出一点冷意,眼中却浮上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他还是不愿信。
也许……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只是边防不稳,仓中调配混乱,正好撞上祭礼车一线,也许那藏匿的谷地只是旧日兵家之途,如今被小吏滥用,而非刻意布置。
他想说服自己。
但每一条线都过于清晰,每一个死者都不是巧合。若仅是盗贼,怎会动用御仓专用麻绳?若仅是疏失,怎会先行灭口?若仅是偶然,怎会连禁道都有人封锁开路?
“……希望是我错了。”他低声道,像是喃喃,又像是自语。
但指节仍未放松,掌心冷得像霜。
石桥镇的雨连下了两日。
细雨如丝,不急不缓,从屋檐滴落,从瓦缝渗出,把整座小镇都泡在了灰水雾中。
客栈木楼不高,二楼朝南的一角静悄悄。窗纸被雨气濡出些淡痕,风吹来,轻轻浮动,宛若旧梦翻页。
白尉怜靠在临窗的榻上,裹着一身旧青袍,膝上搭着折好的棉被。伤药的苦气在屋中微散,他正伏案执笔,将从天峒岭带回的地图与纸札重新描画清晰,一笔一笔,极细极慢。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轻微的蹒跚。
他没抬头,也知是朱筠钦。
果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桂花清香飘来。
朱筠钦左肩包着白布,右手拎着食盒,一脚一顿地走了进来,眼圈发青,面色比初到时略好些,却还是拧着眉。
“你又下床了。”他语气不善,将食盒重重放在桌边,“你这伤不能久坐着。”
白尉怜仍未抬眼,低声回道:“半小时已过,需缓缓伸筋,否则更易僵。”
朱筠钦啧了一声,不满地撩开袍角坐下。
他向来行动利索,此时被迫以慢半拍的姿态坐定,只觉浑身别扭。片刻后才道:“我买了鸡汤,药膳粥和桂花糕,你这伤不能吃寒的。”
白尉怜点了点头,仍在描线:“多谢。”
朱筠钦瞥他一眼,眼角的戾气比初来时淡了些,低声道:“……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查得太深了点。”
白尉怜手中笔顿了顿,许久,才道:“若只到这里,便停住,便是白死了一个赵老吏。”
朱筠钦没说话,片刻后才咬牙低声骂了一句。
那日山中一战,两人险些命丧崖下,回客栈时,又撞上赵老吏冰冷的尸首,死相凄惨,眼珠被生生扣去。
终究没来得及救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