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朱筠钦。
他被安置在殿前右侧,靠近武将上席,却不列六部主班。是摄政王特设的‘亲军席’,表面是对北军功臣的褒赏,实则不过是押着这枚朱家的质子,摆在众目睽睽之下。
对方似有所感,猛然抬起头,却没寻到视线的来源。目光略扫,最终落于高座之下的列席百官之间,未作停留。
乐声未起,主位尚虚。正殿之内,宫人引领,各家朝臣所献贺礼陆续进殿,按位列名录,呈递至御案之前。
这是旧规。凡节令正宴,百官不得空手赴席,须择雅器贡品或书画珍玩,上呈御览。
礼不在多贵,而在合宜。
只见礼部尚书张筵率先进前,献上江南贡墨与一幅高士夜游图,言辞恭敬:“臣听闻陛下勤学不辍,愿此墨伴陛下春学秋读,添一笔清雅。”
张筵身后,是户部尚书杜然,捧上一对玉托,其上置三坛封泥未启的淮南春酿。那酒坛形制古雅,银漆封口,未开封便有酒香隐隐飘散。御案前的香炉香未压住,反倒衬得这酒气更烈三分。
“乃是今年淮南官窖所藏春酿,特制三坛,献与圣上,祝陛下福泽绵长,春秋安泰。”杜然作揖俯身,语气中颇有几分居功之意。
白尉怜目光微敛,袖中指节缓缓摩挲着腰间佩玉,神情不动,却暗自腹议:
圣上年仅十二,尚未及冠,饮不得酒,杜尚书这一坛好意,却像是给摄政王端的。
他抬眼望去,只见小皇帝微抿着唇,面上仍是那副温顺而克制的模样,只点了点头。
摄政王却唇角轻扬,似笑非笑地颔首道:“杜尚书有心了。春酿温润,最养人气,来年开坛之日,朕当同皇上共饮。”
语落,大殿内气氛一滞。几位大臣目光微动,却都低头不语。
朱筠钦亦被内侍引至主前,奉上一柄北地寒铁所铸短刃。此刃未开锋,鞘身乌黑深沉,饰以金丝云纹,纹路古拙,是旧年军中“镇边”制式。
“北境风急,愿天子长安而四方无虞。”
少年将军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朗,拱手而退,气息沉稳如铁。
皇帝眼神一动,似被那柄短刃吸引:“将军有心了!”
摄政王似笑非笑地开口:“寒铁固刃,最宜守疆……来日若有封疆之功,还得看你朱家儿郎。”
他语气温和,话中却藏锋。
周围几位重臣目光交错,有人躬身称“朱氏忠武”,有人垂目不语,气氛又是一滞。
白尉怜目光掠过那柄短刃,又落在朱筠钦身上。少年军姿笔直,神情沉稳,明明是质子,却从不自轻分寸,行止之间皆似未蒙尘锋。
这小子真是一点没变,还是不懂得藏锋。
一名名朝臣依次上前,行礼、呈物、退位,不多言语,只以物寄意。
白尉怜立于末席之侧,心中已然默默记下各家所献。
今日所见,皆是棋面之势。
若要上局,就需步步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