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黑了。
茶馆中闲聊喝茶的人,也纷纷归家。
寒风卷过街道,催着路上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落云捏了捏脸上轻飘飘的面纱:“这种天气,我还戴这个,是不是不合适?”
“你才发现吗?”月瑶白了她一眼,“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方才问宫里给我写信的人是谁,可不可信。我就在想,宫里这位故交,其实也透过这层面纱,认出过我。”
“所以呢?”月瑶摸不透她的意思,“你怎么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落云顿了顿。
“没消息的那位,或许也想联系我们。碍于城内权力交替,恐信件落入他人之手,始终未有消息。但宫里头的信件,外人八成拦不下来,你说是吗?”
“是吧……敢拦宫里的信件,岂不是不想活了。”
“但他们干的,本来就是要命的事。”落云的语气定了下来,“所以这信,我不能全信。”
没过几日,落云的小院迎来了行色匆匆的高成平。
他说,叶尚风收到了宫里头的来信。
“叶小子托我给你。”高成平的铠甲微微作响,匆匆把一袋信塞给落云,“还有几味药,说是有用。”
没等落云细看,高成平压低声音叮嘱:“你小心为上,最近不要再露面了,去醉风楼里躲躲。这位新城主,怕是狼子野心,所图甚多。”
落云还没来得及细问他是如何看出的,高成平便摆摆手,刻意压着佩刀,悄声离去。
信封挺压手。
落云掂了掂,从中倒出几袋药粉。
还有两封信。
心控制不住地揪起来,落云忙跑进屋,紧紧关上门,点了蜡细看。
一封是巫年的。
开头聊了聊近况。颜云玦因欺君之罪被贬江南,平儿和福笙跟着一同去了。
而她进了宫,做静徽贵妃的专职御医——所以这信,才会从宫里头寄出。
落云的心放宽了许多,紧绷多日的眉头终于在此刻舒展了些。嘴一扁,差点就要落下泪来。
江南是他和颜云玦专属的暗号,被贬显然是幌子。巫年入宫和赵思相伴,也算互有照应。
大家都还安好。
信的中间话锋一拐,开始敦促起叶尚风,要他认真习课习武。用词之情感充沛,堪称字字泣血,语重心长。
落云看着哭笑不得。
最后拐到她身上来。
听闻她前段时间重病卧床,特调制几服药,叫她温水泡开了,每日往人中滴几滴即可。
落云摸不着头脑。
自己得的不过是寻常寒疾,不至于用上多么名贵的药材,写了药方本地抓了便是,怎得还不远千里,特地从墨城寄来这几包药粉。
而且这用药之法,她更是闻所未闻。
打开第二封信,落云便知道为何了。
看到熟悉的字迹,视线立马便模糊了,泪水抑制不住地涌出来。
落云忙用手背抹去泪水,将信纸凑在眼前细看。
“你还在这。果然没听我的话。但这回你务必要听我的。
城外疫病肆虐,我知你谨慎,却也不免染病。速带上药,去醉风楼养病,切勿出门。
我知你心细谨慎,何时该出城,你定有数。
照顾好自己,等我。”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信是写给她的。
可她并没有出过城,得的也是再寻常不过的寒疾,疫病又是从何而来?
落云拿着信,在屋里驻足许久,未曾挪动过脚步,脑子像是一团解不开的麻绳。
直到小院被急急叩响,落云这才发现天边已染上墨色。
落云将信和药小心收入怀中,裹上厚袄,将院门打开一条小缝。
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
月瑶用棉布将自己的脸遮去了大半,只留一双桃花眼在外头眨巴。但那眼中盛的不是柔情妩媚,而是痛心疾首。
“你怎么还没收拾好。”
落云猛地回过味来。
她忙收拾好必需用品,蒙着面,带着翠雨和其她女子拳脚班的女孩们离开。
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脚印的尽头,是黯淡无光的醉风楼。
按当朝律令,染疫者需严格隔离,否则同住之人一并杖责三十。
于是众人足不出户,醉风楼也关门谢客。
还好醉风楼大,房间够多。
她们甚至还提前把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装饰撤了。
落云大为感动,月瑶却白眼一翻:“你多久没来了。现在的醉风楼,就只是个能听曲的饭馆罢了。”
上报疫病之后,衙役中的医官每日会前来诊疗。
众人正愁如何装病,落云想起巫年给的药粉,便尝试着用了用。
效果简直惊人。
不过半柱香时间,她的面色便涨得潮红,连双眼都是血红的。
青丝无暇顾及,只得散落脑后,面相之可怖,活脱脱是地狱逃生出来的女鬼。
饶是月瑶亲眼见证这番变化,也觉不可思议。
她左瞧右瞧,啧啧称奇:“要不是今年上头不让挂红的,高低得让你去门口喜庆喜庆。”
落云放下手中的镜子,指着自己的脸,难以置信:“喜庆?”
次日一早,医官便戴着面罩来了。
一见落云的样貌,便被吓了一跳。细细搭脉诊断,只匆匆留下一句“药我会抓好遣人送来”,便急急离去。
午后,便有官兵送来满满一车的粮食和蔬果。也没有多逗留,卸完货便脚底抹油。
落云不免感叹颜云玦实属聪明。
明日就是除夕了,饶是城主变动如此大的事,也耽搁不了百姓们过节的脚步。和家人们团聚过节,成了所有人心中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