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珣文自嘲地摇摇头。
怎么可能。
他们中间,隔着的是颜家所有人的性命。
墨珣文深吸一口气,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望着他竭力佯装平静,却又倔强的侧脸,墨珣文仿佛见到了小时候的他。
那就从大火的那一日,开始说起吧。
墨珣文依旧记得那晚,月明星稀,是个好天气。
父皇破天荒地许他出宫过夜,还特意叮嘱他带个朋友一起,彼此有个照应。
可时辰已晚,几近宵禁。愿意冒险陪他外出的,只有颜云玦。
彼时,墨珣文也不过七八岁,还是孩童心性。
他没有建功立业的雄心,也没有深沉的心机,满脑子只想着和最好的朋友一起,躺在草地上打闹嬉戏、捉虫赏月。
待天色渐亮,他们回城后见到的,便是烧得黢黑的颜家府苑。
颜云玦被拦着不让进,跪在他身旁哭得声嘶力竭,绝望地求他帮忙和官差说一声,让他进去看一眼。
但墨珣文当时连储君都不是。出了宫,一个无关轻重的小皇子的话,没有谁真当回事。
连他身旁的侍卫也不听他的,只冷着脸将他们往后赶。
颜云玦哭得没了力气,绝望地瘫坐在他腿边。
墨珣文始终直直地站着,望着府内官兵忙前忙后。
他感受到的,却是无边的凉意和后怕。
突然像是开了窍,墨珣文隐约有种预感——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巧合。
他在宫里枯坐了三天三夜,连素来不关心他的母妃,都不由得遣人来问是不是生了病。
从前一刻钟都坐不住的野猴子,怎么突然像是变了个人,沉稳得让人害怕。
也正是在这时,墨珣文意识到,若要为颜家讨一个公道,仅靠一个不受重视的顽劣皇子,绝无可能做到。
于是他沉心研学,步步为营,一点点接近权力中心。
他终于如愿成了太子。
伴在父皇身边的时日渐久,那些治国之道、驭人之术,父皇也毫不避讳地吐露。
父皇乃开国之君,推翻前朝统治本就不易,平衡前朝之臣的势力更是费尽心思。
彼时朝政宽松,腐败贿赂之事常有,但父皇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墨珣文不解,但父皇只将手中的饲料洒向鱼池,盯着它们搅乱一波春水,争抢着远远不够的食物。
他只淡淡道:“水至清则无鱼。要允许水浑,才能有鱼生存。”
柏家是前朝之臣,势力盘根错节。加之彼时狼子野心尚未成型,暂时还动不得。
暂时动不得,并不代表永远不动。
父皇临终前,将当年颜御史,也就是颜云玦的父亲,任至州巡抚使之时,查明的柏家借旱灾私吞赈灾款的证据,传给了墨珣文。
一并传给他的,还有当年的人证——奉柏世景之命,给颜家下毒并放火的刺客。
什么也不必再问。
墨珣文已经知道了答案。
当年之事,父皇全然知情。
迫于□□时局,无法将他们伏法。
只等墨珣文即位,肃清朝纲,清风正纪,稳住大局,再寻得好时机,将这些臭鱼烂虾一并清算。
可这大局,是建立在颜府上下百余人的性命,以及颜云玦数十年的血海深仇之上的。
甚至,或许也不止颜家。
若是年少的自己,他必然会怒发冲冠,当场便下令剿灭柏家,格杀勿论,为最好的朋友报血海深仇。
但屠龙的少年,终究成为了恶龙。
登上皇位,手握大权。曾经血气方刚、敢爱敢恨的少年,也成了可以为了大局,而牺牲无辜之人的冷血怪物。
可不就是怪物。
坦白这尘封了数十年的真相,墨珣文心头最先泛起的不是歉疚,而是担忧。
如果颜云玦真的就此告官归隐,瑾封城这座要地该交给谁?朝堂之上又有谁,能同颜云玦一样,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墨珣文愣住了。
两行清泪猝不及防地从他的眼中滑落,洇湿了案上的奏折。
颜云玦扫了一眼,那奏折上方方正正的红印,正是批复艾迪亚和亲之事。
那被洇得边缘模糊的红色墨水,恍惚间竟似熊熊火舌,吞噬了他的视线。
这就是为人臣吗?
为人臣者,可为君所用,甚至可为君死。
但为的,究竟是天下芸芸众生之安宁,还是为的君的一己私心?
或许都有,或许它们本就是一体。如入墨之水,早已混为一谈,无法分割。
他奔走数年,只为查明真相,报仇雪恨。此时真相已明,他却只觉茫然。
报仇?向谁报仇?谁才是仇人?
是血染双手的柏家,还是隐在他身后的先帝?
还是隐在先帝身后的幽暗的人性本身,以及“君为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刻板信条?
颜云玦无法细想下去了。
他突然觉得很累。
浑身力气被抽干、脑子昏昏沉沉的累。
恶心到想吐的累。
他只想逃离这一切。
头晕目眩之中,一道瘦弱的身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赵思鬓角都乱了,顾不上行礼,只冲到颜云玦跟前,声泪俱下。
“陈……陈大夫托我带话,落云、落云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