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沉默了,他回忆着过去的时光,这一千年里二人有过许多争吵与矛盾,可是彼此却是对方最可信的人。
见气氛陷入僵持,忽然肖岳话锋一转,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
“对了,快和我说说,她与那具身体融合的怎么样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外加万人迷属性加持,对方还是你曾经老情人的模样,想要擦出一些火花简直易如反掌。你是不是在某一刻按耐不住心中的那团烈火,假戏真做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白景注视着肖岳挑动着的眉毛,淡淡道:“老实说,作为一只有着千年修为的狐仙,你刚才的笑容真的很掉身价。猥琐至极!”
肖岳才不管什么身价不身价的,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完全忘记了维持翩翩君子的形象,一脸八卦地追问:“你该不会还没碰过她吧?啧!哪怕是接吻呢?快说说!”
白景深吸一口气:“目前为止,还没正式地牵过手。你满意了?”
“我去!你还是男人吗!”肖岳惊叹道。
白景:“你说脏话了。我记得你上次说脏话还是在两百年前。”
肖岳:“那是惊叹的语气!惊叹!懂吗!你别打岔,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当初是你提出想要制作一个与湘灵儿一模一样的义体皮囊。我原本以为你是耐不住寂寞了,想找一个躯壳做为替代品。现在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你还想怎样!”
白景:“现在的她只有躯壳!没有灵魂!即便我真的将她当做曾经的灵儿,也无法解开困住我的诅咒。眼下我已经有了灵儿的肉身,计划已经完成了第一步,接下来只要找到灵儿的转世灵魂,就能让她完全复活!当然这也是最难的一步。”
“你要复活一千年前的湘灵儿!你疯了!”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肖岳听了白景这个不着调的计划也感到大吃一惊。此刻他终于明白了白景的想法,也明白了白景口中那件所谓违背天道的事到底是什么。
“我明白了!你是在利用李二狗身为心愿官的半仙灵体!被半仙灵体附身的义体皮囊永远不会衰老。原来你费尽心思,到头来只是为了把湘灵儿的肉身暂时存放在了离自己最近的地方进行看管。而那个李二狗只是一台给义体皮囊保鲜的冰箱而已!而这些只是你那疯狂计划的第一步!老实说,我突然有些后悔帮你了。”
见白景保持沉默并没有反驳,看样子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想。虽然肖岳和白景私底下的关系很好,可是不代表他会支持白景如此疯狂的行为。
且不说这么做违逆天道法则需要面临的后果,如此自私的行为也让这只修行了千年的狐狸感觉到了不适。
以前的白景为了弥补曾经与湘灵儿的遗憾可以苦等一千年,就凭这种愚蠢的执着劲,肖岳佩服他。可是现在的白景却让他感觉好陌生。
看来人心终究是会变的,即便从前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时间却将曾经的一个好人困在轮回生死之间,折磨成了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不仅仅是人性,这世间又有什么能够经受得起时间的打磨和考验呢。人性如此,感情也是如此。
恰如白景所说的那样,他与湘灵儿的那段感情曾经带给他的是遗憾和愧疚,可是经过一千年的无果等待后如今却发酵成了令他疯魔的诅咒。
肖岳有些担心地看向对面有些疯狂的白景,淡淡开口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如愿找到了湘灵儿的转世灵魂。那么现在住在这具身体中的李二狗你打算怎么办?她是你的同僚,也是你的搭档!而且她是无辜的!”
面对肖岳的质问,白景沉默片刻,说出了心里话,同时也是心中的一部分计划。
“到那时候我会抹去她所有关于我的记忆,我会给她买一张全票价的轮回车票,给她重新置办一具完美的义体皮囊,一张有着好听名字的身份凭证,还有一亿两冥币作为补偿。她可以用她喜欢的方式过喜欢的生活。”
“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太自私了吗?”
“自私?你觉得像我这种人活了这么久,对于这种衡量人类品行的词汇还会剩下多少感觉?干我们这一行的,眼里只有利益,同行就是对手,不会有同伴!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感情,也不会有任何羁绊!我之所以找她合作,只是在利用她。仅此而已!”
肖岳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白景,久久无言,眼前的白景已经变成了他完全认不得的模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出卖朋友,甚至伤害无辜。
在肖岳震惊的眼神下,白景继续开口道:“至于为什么选择的是她,而不是别人。那是因为她从出现在我的计划中的那天起就不是无辜的!从一开始她就是我的任务目标!只是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去完成这个任务而已。”
“等等,你是说李二狗从一开始就是你的任务目标?这话怎么说?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肖岳表示不能理解。
白景叹了口气:“两年前,她的肉身还是一个男人,那时候她叫做王富贵,在人间的掩护身份是一个品行不端的街头混混。为了完成一笔交易,他违反规定与一个凡人女孩有过一段感情。”
“身为心愿官与凡人是不可以有感情的,这一点他很清楚,所以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谎言和欺骗。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一切只是为完成交易任务而表演的一场戏而已。可是他很不走运,遇到的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
“女孩名叫罗喜兰,天性单纯善良,清纯可爱的皮囊下有着一个干净又纯粹的灵魂。她情窦初开却为情所困,热恋中被所爱之人欺骗后无情地抛弃,从此由爱生恨。后来的事就像你刚才在我记忆中看到的那样。那一个雨夜,我在酒馆里接受了罗喜兰的心愿任务。”
“当一个单纯善良的人在遭受难以承受的伤害和苦难之后,有时会走向与本性相反的极端。我能感受到罗喜兰当时的无尽痛苦和彻骨的恨意。我之所以至今无法放弃与她的交易,是因为我无法拒绝这女孩开出的价码。”
肖岳:“连你都无法拒绝的价码?难道是……”
“没错。是她的灵魂。一个干净又纯粹的灵魂。非常难得,也十分稀有。”
肖岳与地府的金银司原本并无瓜葛,但活了这么久,他已经见多了金银司在凡间的交易。
有人用寿命交换钱财和仕途,有人用几代人的百年功德只为交换年轻的容颜和身体。
人心各异,每个人想要的也不一样,同一件事物在每个人心中的地位也不同,自然其价值也不同。
在心愿官的眼中,世间的任何事物都可以用价值衡量,唯独灵魂不可以,因为灵魂是唯一的,无价的。干净纯粹的灵魂更是少见。
肖岳身为狐仙最擅长的就是洞悉人心,他遇到过很多欲望肮脏的人,为了满足欲望,他们什么都愿舍去,却极少遇到过连自己灵魂都愿意舍去的人。因为失去了灵魂,那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那些自愿舍去灵魂的人通常都比较极端和纯粹,即便是死了也不得轮回,其下场甚至比魂飞魄散更悲惨。
这些人的灵魂将带着最极致的爱和恨在永久的时间长河中流浪,永远没有归宿,永远没有尽头,一直被折磨到时间的尽头。
人世间的爱和恨原本平常,殊不知,物极必反,爱到了极致或恨到了极致都会成为一种罪。白景如此,罗喜兰也是如此。
肖岳摇头叹了口气:“看来你们还真是一类人呢。一样的固执,一样的愚蠢!愚蠢至极!不可理喻!不过话又说回来,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费尽周折做这么多仍是为了湘灵儿吧?别急着否认,这个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是我。你想要得到这个自愿献身的灵魂是为了做那件事,对吗?”
白景点了点头:“我花费了几百年的时间搜集可以发动易魂这门法术所需的材料,唯独缺少了一个自愿献祭的灵魂,而这个灵魂需要非常纯粹和干净。老天让我遇到了罗喜兰,她的灵魂是我复活灵儿计划中最重要,也是最后的一部分。不得不说,这是天意。”
听到这里,肖岳面色变得十分的冰冷严肃,他自然知道白景口中所谓的易魂代表着什么。
虽然他早已猜到会是这个答案,但当白景亲口承认的那一刻,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肖岳:“以魂易魂,通过献祭一个灵魂,召唤另一个灵魂。易魂术原本是人间的邪恶术士发明的法术,目的是通过献祭灵魂的方式将邪魔召唤至人间。虽然你要召唤的不是邪魔,而是湘灵儿的转世灵魂,但发动这样的禁术是会遭天谴的!到那时监察司会通缉你,你将不容于世。你确定要这么做?”
白景出神地望着手中的茶盏,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悲凉与苦涩。他的双目黯淡无光,其中满是在无尽岁月中被心魔折磨摧残的痕迹。
他的心早已千疮百孔,宛如被熔岩灼烧后凝固的一颗石头,没有了一点的生机。
“肖岳,我已经等了一千年。我不想再等了。如果早知道过去的一千年,每一天都不会快乐的活着,或许我当初就会如同六道中的其他众生一样,听了那孟老板娘的劝,喝下那碗孟婆汤,踏上奈何桥,了却这孤独且长久的一世,彻底斩断这段早就不该继续的缘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背负着对灵儿的愧疚而活着。一千年!已经一千年了!到如今,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仍旧如此执着,如此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实说,肖岳。我后悔了。我不该活这么久的。可惜啊!在我拥有了世间无数的珍宝之后我才发现,这个世界上还真没有后悔药这种东西。”
说完白景站起身向来时的门口走去。
肖岳有些担心地问:“你干嘛去?”
“回去做我该做的。完成罗喜兰的心愿任务。我要想办法让当初的王富贵,也就是如今的李二狗感受被欺骗,被伤害,被抛弃的痛苦。这样一来罗喜兰的心愿任务就完成了。我也将得到发动易魂术最后一块材料,最终我们所有人都将得偿所愿。虽然这种做法很自私,也很混蛋,但对我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肖岳知道,如今的白景已经着了魔,回不了头。
或许连白景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一个完美的结局,还是一个彻底的了断。
白景离开后肖岳走进里屋的房间,他将从林雅丽身上滑落的毛毯捡起,轻轻地给她盖上,然后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他来到窗前,看着远去的小摩托独自感叹:“看来我不近女色还是很有好处的。至少不用担心有人诅咒我下辈子变成一个女人,然后又遇上个渣男来折磨我。呵~人心啊,真是可怕。人间虽好,却总是有如此之多令人费解的事情。嗯~还是当只狐狸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