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晦冥,黑风蔽日。
天空劈裂作两半,一道接天连地的漩涡盘踞在宫墙上空,稠密的恶煞从漩涡缝隙里涌来,一个人面兽形的怪物——不,魔物,它站在漩涡中心,张开了裂口。
快点,再快一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毁了脚底下的这个禁制,他就能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吃上好多好多新鲜的肉啦!!!
乌云震荡,地面随之震颤抖动,越来越剧烈,环绕着宫殿,地底一个无形的禁制震开了裂纹。
魔物尖声大笑,利爪不停张开合拢,恶煞便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奔涌过来,如洪流般相汇在它脚下,朝着地面狠狠砸去!
一声巨响,深埋地下的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涌动在风雨里的污浊猛然加剧,魔物嘴角的笑也随着地底裂缝一起越张越大,到了裂无可裂,笑声越来越响,狰狞癫狂,令大地惊惧摇晃。
——禁制破了。
困住魔物的最后一道禁制,被它打破了。
几百年后,后世有个叫作鲤镇的小镇,镇子里的茶楼唱演过一出脍炙人口的皮影戏。说那前朝邢国,皇宫里边冒出个吃人的魔怪,正在苍生罹难的关头,天降神迹,战胜了邪魔,让天下重获太平。
那戏文的最后一幕最是精彩,邪魔即将大开杀戒时,金光绕身的神兵仙将从天而降,各显神通便将邪魔杀灭,又施仙法降下甘霖,一场浩劫如此化为乌有,安宁景象重还了人间。
只因前朝末年战乱频出,兼之邢国灭国前夜天降异象,皇都上空黑风晦雨围绕不去,于是野史里常常流传出这样一个邪魔横行的志怪故事。固然人们喜好追逐猎奇,但这类志怪传说的结尾,总也寄宿着众人一个朴素的心愿,往往会是恶有天收,邪不能胜。
后来的人们,他们不能想象的到,邪魔降世,不只是存在于茶楼皮影里的一个虚假故事。
邢国破灭的前夜,是真的遭遇了一只魔物。
而和他们看过的皮影戏更不一样的是,戏文的最后一幕,那些荡气回肠的天降神迹的情节——其实从来,都没有发生。
此时此地的邢国,皇宫之中有的只是狂风骤雨,恶煞弥天,一只魔物踩着尸山血海,放声大笑。
黑风,乌煞,宫城沦为死城,亡魂遍地,血尸成山,雨打风吹,把死气吹得四处都是。魔物猖狂的笑声吞没了四周,把它所到的地方铸成一座炼狱。
这座吃人的炼狱,马上就要扩散出去,向着皇宫之外的广阔人间扑去了。
一个单薄影子,逆着风雨血腥,直奔恶煞积聚的最中心。
衣裳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雨水打湿了全身,碎石被漩涡掀起的风浪卷起,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两道血痕,他也没有停下来擦。
近了,再近了,那只吃人的怪物迫近他的视线了,他发着抖,狠狠捏一把手心,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飞跑起来——
他解开了身上的障眼法。
弓起身子就要冲出去的魔物突然停住,扭头,盯上了附近多出的这股新鲜气味。
哪里来的活人,这个地方居然还是有新鲜的好肉,还没有被它翻出来吃掉吗?
咔嚓,它的头颅转动,满是眼白的眼珠在暗中凝视着来人,歪了歪脖子。
……哦。
它想起来了。
是昨天那个时候,被那个该死的女人坏了事,害得它有两块好肉没能吃上。现在这一个送上门来的,就是其中之一。
两次送来嘴里的好肉,那它就——不客气了呀!
魔物嘴角裂到耳根,一张人脸从中间撕成两截,吐出参差不齐的獠牙,血涎直流,整个兽身猛然压低,朝向来人猛扑了过去!
——骤然金光闪烁,一道图卷当空展开,横亘在魔物面前,挡下了它的攻袭。
魔物一时大意撞上金光,震出几丈远,利爪连着抠动几下才稳住。
一个弱小的凡人,怎么能伤到它?!
它发出一声嘶吼,脊柱弓起,恨恨看向那道金光。
——仙图。
原来是有了仙界的法宝作帮手。
仙界的东西,怎么就落在了凡人的手上,但是就算是这样,一个凡人——靠着不知道从哪里搞到手的一张什么图,以为这样就能对付它了吗?!
魔物彻底被激怒了,狞笑,甩了甩利爪,脸上已经没有了人的面孔,血口缝隙间八段獠牙全部伸出,伸长,兽身腾空而起,在空中停顿一瞬,然后——猛地收拢!
沈燃香没有后退。
迎面是一张彻底扭曲了的脸,不人不兽,脸上獠牙交错、涎血横流,两团迸裂开的眼白眼珠,里面毫不掩饰的恶意,冲着他吞噬过来。
他感到了血腥恶臭,没有过任何一刻比现在更猛烈,只闻见一点就好像被尸山血海埋没,他还是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迎向那只魔物,眼睛也没有眨。
真是奇怪。
到了这个时候,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唯一记着的,居然是在国师府见过的,祝解忧抄写的一句诗文。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他一直不懂。
为什么呢?
明知道渡河会死,为什么还要去?
为什么,明知不可为还要为之,可能丢掉了性命也不回头?
只一晃神,淌血的獠牙近在眼前,避不过去了。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是吗,是这样的吗。
是不是也有一样可能,有一些渡河的人,就是为了坠河而死呢。
死河浩浩汤汤,践踏人命如蝼蚁。如果穷尽了一个人的力气,穷尽了无数惨死的人的力气,也不能撼动河水的吞噬。
渺小如微尘的人,是不是只有坠进河里,才能摸索到那条救命的绳索呢。
风雨,血气,恶煞,迫在眉睫。
沈燃香没有躲。
脚下没有动,他张开了手臂,擎着卷轴一角,倏地向外一甩——
整幅卷轴豁然大开——太胥图,遗落在人间的仙图,就在此刻,全然地点亮了起来。
一束凭空落在世间的火焰,在少年人的手掌心绽开。
这天前一些时候,误入太庙,因缘巧合,得到了太胥图。
此世从未有人打开过的仙图,在他碰触到的时候,向着他展开了。
在那漫长一念里,神游太虚,他的神识进入了太胥图中境界,走过一遭,到仙图深处,看见一簇火焰。
回到现世,手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簇火焰的余热。一个陌生而熟悉的术,在他脑海当中浮现。
三味火之术。
此时,被恶煞包围,他一手按着胸前的长命锁,召出了火焰。
就在浑浊风雨里,点燃起一束火光。
三味火,驱邪避厄,焚烧凶祟的神火。触及魔物的刹那,痛得那张獠牙血□□发出短促嘶叫!
魔物向后急退,翻滚了一圈,横冲直撞,缠身的恶煞暴涨,化出乌黑手掌,往火焰点起的地方掐去!
风雨大作,还没能完全成形的一缕火被魔物给扼住,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影中摇颤,跳动几下熄灭了。
汹涌的黑煞里,魔物的兽身剧烈起伏,胸腔里滚出尖叫狂笑。
“三味火——哈哈哈哈,这图里的东西居然是三味火!你一个凡人!区区一个不懂修行的凡人——凭你这样,也想掌控三味火吗?!哈哈,哈哈哈!!!”
“还费什么力气,乖乖让我吃掉嚼碎,过来当我肚子里的一块碎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