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头，彻底击溃了雁宁。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险些瘫倒在地，乌阳嘉连忙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生怕她倒下。
雁宁靠在他的臂弯，再也忍不住，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崩溃，眼底通红，却不敢放声痛哭，只能死死咬着唇，浑身颤抖，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愤与不解，一遍遍喃喃质问：“为什么……他们都是无辜的啊……陈馆主一生赤诚，满心都是家国安宁，从未做过一件坏事，那些匠人，那些百姓，他们都是被蒙蔽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连他们都不肯放过？”
“独孤朔的阴谋，凭什么要让这些无辜之人付出性命？他们的大计，他们的野心，害死了这么多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停手？究竟要牺牲多少人，才能了结这一切！”
她靠在乌阳嘉怀里，哭得浑身颤抖，满心都是无力与悲愤。
她想起陈馆主温和的笑容，想起他那句“一切都是为了大燕”的赤诚，想起陈夫人的和善，想起糯黄软糯的声音，想起那些匠人无奈的叹息……那么多鲜活的生命，那么多无辜的人，尽数葬身火海，化为灰烬。
而她，明明早已知晓真相，明明早有察觉，却没能救下他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这份愧疚感，狠狠撕扯着她的心，让她痛不欲生。
乌阳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安抚，眼底满是自责，声音沉重：“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们没用，是我们没能及时救下他们，是我们来晚了……你别这样，我们一定会为他们讨回公道，一定不会让这些人白白牺牲。”
就在雁宁沉浸在无尽悲痛之中，崩溃无助之时，一道稚嫩又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懵懂，几分关切，从远处传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韩姐姐！”
听闻此声，她猛地推开乌阳嘉，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泪水，猛地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快步朝着她跑来，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的小襦裙，眉眼精致，面容稚嫩。
小丫头跑得气喘吁吁，身后跟着几个身着便服、神色戒备的护卫，显然是特意保护她的人。
糯黄跑到雁宁面前，仰起头，看着她满脸泪痕的模样，伸出小手，想要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懵懂地问道：“韩姐姐，你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吗？”
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糯黄，雁宁整个人都僵住了，眼底满是错愕，随即涌上无尽的酸涩，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想说什么，却喉咙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天有眼，终究是给她留下了一丝慰藉，终究是留下了这唯一一个，与陈馆主夫妇相关的人。
乌阳嘉看着两人的互动，轻声解释道：“我们在落雁山外的山林里发现了小女郎，应该是大火燃起前，被陈馆主悄悄送出来的，一直被隐卫护着，侥幸逃过一劫。没想到，你们竟是旧识，她当真是陈馆主的女儿？”
雁宁轻轻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蹲下身，紧紧抱住糯黄，声音沙哑，却强作镇定，对着身旁的乌阳嘉，沉声道：“此后，不要再提起落雁山的事，不要再在她面前，提起她的爹娘。”
她不想让糯黄小小年纪，就承受丧亲之痛，不想让她活在仇恨与悲痛里，陈馆主夫妇用性命护下她，就是想让她平安长大，她要守住这份期许。
说罢，雁宁起身，招手叫来刺史府的侍女，柔声叮嘱一番，让人先将糯黄带回府中，好生照料，不得有半分怠慢。
看着糯黄被带走的背影，雁宁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泪水已然擦干，眼底的悲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周身气场沉冷，再无半分方才的崩溃无助。
她看向乌阳嘉，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眼神锐利如刀：“你真的以为，落雁山这场大火，是意外？真的以为，陈馆主杀了独孤朔，是悲愤之下的冲动之举？”
乌阳嘉眉头微蹙，神色凝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场大火，另有隐情？”
“隐情？”雁宁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冷厉：“这根本就不是意外，更不是陈馆主寻死，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弃卒保车，独孤朔死得太巧，大火起得太及时，一切都太过完美，不过是幕后之人，为了掩盖真相，做的一场幌子罢了。”
“他们烧了落雁山，毁了所有证据，让我们再也查不到兵器的踪迹，查不到私铸兵器的真相，用独孤朔的死，用整座落雁山的性命，来做这场阴谋的了结，彻底撇清所有干系。怪不得，怪不得方才徐渭拦住我时，神色那般平静，那般从容，他早就知道一切，早就知道落雁山会化为灰烬，早就知道，所有证据都会被销毁，所以他才会有恃无恐。”
乌阳嘉闻言，浑身一震，脑海中所有疑点瞬间串联起来，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至极：“你是说，我们从一开始，就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布下的局，就是为了用一场大火，彻底了结此事？”
“不然呢？”雁宁冷冷看向他，语气笃定：“若是独孤朔真的是关键人物，他们怎会轻易让他死？若是落雁山真的是核心之地，他们怎会舍得一把火烧毁？这一切，都是做给我们看的，是为了让我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兵器化为灰烬，幕后之人全身而退。”
乌阳嘉沉吟片刻，眉头紧锁，顺着她的思路，大胆推算，声音低沉：“若是如此，那我们之前所有的追查，都落入了他们的圈套。鬼市藏锋仓、落雁山工坊，全都是他们故意暴露给我们的幌子，引着我们一步步追查，最后再一把大火，让我们所有努力付诸东流……这么说来，那批大批量的兵器，根本就不在落雁山，也不在鬼市？”
雁宁点头，神色冰冷：“自然不在，寒州幅员辽阔，官府巡查严密，他们能将如此大批量的兵器，藏得如此隐秘，能瞒过所有人的耳目，必定是找到了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都未曾留意的地方。”
说到此处，雁宁满心都是无力感，她闭上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茫然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们动用了所有力量，将整个寒州翻了个底朝天，山林、仓储、水路、陆路，但凡能藏匿兵器的地方，全都查了一遍，还有什么样的地方，是你们找不到，是能瞒过所有人的？”
她费尽心思，追查至今，牺牲了无数无辜之人，到头来，却还是被幕后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所有线索尽数断裂，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击溃。
乌阳嘉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茫然，上前一步，语气坚定，从未有过的笃定：“你别灰心，他们就算再缜密，也必定会有疏漏，我们查遍了寒州所有明面上的地方，却一定是漏掉了某个最不起眼，甚至是我们想都不会去想的地方。只要我们找到这个疏漏，就一定能找到兵器的下落，就一定能揭穿他们的阴谋，为陈馆主夫妇，为所有死去的无辜百姓，讨回公道。”
雁宁心头微动，原本茫然的思绪，像是被这股温暖唤醒，忽然，一道灵光在脑海中闪过。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紧回握住乌阳嘉的手，语气急促，带着一丝恍然与笃定：“疏漏……我知道了！我知道他们的疏漏在哪里了！”
乌阳嘉心头一振，连忙追问：“在哪里？你想到了什么？”
雁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正是那日在伏击之地，她收集起来的几支箭支。
她将箭支递到乌阳嘉面前，指尖指着箭杆靠近箭簇的位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凝重：“你看这里，那日我们被伏击，我折回去带走了这些箭支，当时只觉得形制眼熟，却一直没想起来缘由，方才你说起疏漏，我才猛然惊醒。”
乌阳嘉接过箭支，细细观察，指尖摩挲过箭杆上那一道极浅的印记，眉头紧锁：“这上面，刻有暗纹？只是印记太浅，不仔细查看，根本无法察觉。”
“没错，是暗纹。”雁宁点头，语气愈发笃定：“这些箭支，与兵器出自同一处工坊，是配套打造的，上面的暗纹，是铸造者独有的标记，我在落雁山工坊的残件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纹路。”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乌阳嘉不解，“箭支出自落雁山工坊，早已是既定之事，大火焚毁工坊，也合情合理。”
“你错了。”雁宁摇头，语气带着大胆至极的猜测：“问题不在于箭支出自哪里，而在于，他们既然能悄无声息地将这批箭支运到鬼市伏击我们，就能用同样的方法，将大批量的兵器，运出寒州！”
“运出寒州？”乌阳嘉瞳孔骤缩，“你的意思是，这批兵器，根本就没有藏在寒州境内，而是早在我们追查之前，就已经被秘密转运，送出了寒州？所以我们翻遍整个寒州，都找不到丝毫踪迹，所以他们才敢有恃无恐，一把火烧了落雁山，彻底销毁所有证据，就是算准了，我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兵器！”
这一番推算，太过大胆，太过颠覆此前所有认知，却又完美解释了所有疑点。
雁宁看着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冰冷：“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全局，落雁山铸器，不过是前期工序，兵器铸成之日，便是他们转运之时。利用寒州复杂的地形，隐秘的水路、暗道，避开所有官府巡查，将兵器分批送出寒州，藏到更无人追查的地方。”
“而落雁山、鬼市，全都是他们用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幌子，拖住我们的脚步，等我们反应过来，一切都晚了，兵器早已转运完毕，他们自然可以肆无忌惮地销毁证据，全身而退。”
乌阳嘉握着箭支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所有疑点在这一刻，彻底豁然开朗，却也让人心生寒意。
幕后之人的算计，竟缜密到了如此地步，步步为营，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看向雁宁，眼底满是赞许，语气带着极致的温柔：“亏你能想到这一层，若非你心思缜密，留下了这些箭支，我们恐怕永远都无法勘破这层骗局。你从未让我失望，哪怕深陷困局，依旧能找到破局之法。只是兵器一旦运出寒州，范围更广，追查难度更是难如登天，我们接下来，该从何处入手？”
雁宁看着手中的箭支，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没有丝毫迷茫，沉声道：“箭支上的暗纹，就是唯一的线索。这种铸造暗纹，绝非普通工坊能有，必定有专属的铸造印记、流通记录，我们顺着暗纹追查，必定能找到兵器转运的方向！”
“可此事太过凶险，牵扯更广，幕后之人势力庞大，一旦我们开始追查，必定会引来他们更疯狂的反扑，你……”乌阳嘉看着她，眼底满是担忧，话未说完。
雁宁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先前的茫然与疲惫尽数散去，她语气坚定道：“我知道前路凶险，我知道接下来步步危机，可我不能停，也不会停。陈馆主一家，落雁山无数无辜百姓，不能白白死去，大燕江山，不能任由这群奸人颠覆。”
“更何况，此事不是我一个人在扛，我身边还有你。”她抬眸，看着他，眼底满是信任与依赖，继续道：“只要我们同心协力，顺着线索查下去，就一定能找到真相，一定能阻止这场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