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堂。又是聚义堂。
容鹿鸣刚准备靠过去,朝容小虎说两句:怎么每个山寨都有个聚义堂?
被萧正则瞧见,瞪了一眼,立即垂头站好。
萧正则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到底知不知道,这里不是寻常山寨,乃是落雁峰——这趟商路上二十八山寨中,最凶险的一家!
他早就发觉了,她不惧怕危险,愈危险,她反而愈兴奋。
十三四岁上,她带了八十骑精兵就敢杀去北狄王庭。后来带着容小虎潜入过南蛮皇宫。拎着容小虎,两人当年扮作富商,在西戎于阗京骗取城防图的事也是有的……如此等等,不胜枚举。
每一回,她都能安然来去,若被问及,也不过淡淡一笑。每一回,萧正则都忧心得夜不能寐,忧心她不能虎口脱险。
他是真想把她锁起来,锁在后宫的最深处。
瞧出萧正则忍着怒意,容鹿鸣忙踢了容小虎一脚,两人一道叹了口气,变脸似的,瞬间低眉顺眼。
聚义堂内灯火通明。那匪首大大咧咧地往正中铺了虎皮的交椅上一座,有个小喽啰见忍冬柔弱,一脚踹在她腿窝。
忍冬“哎呦”一声,摔跪在地上。
“放肆!”那匪首道,“不得无礼,他们是贵客。”
立时有人将忍冬扶了起来。
“贵客?”容鹿鸣带着笑,抬手晃了晃被紧缚的手腕。
“莫急,某得先和掌柜的说几句话。”
“你说。”
“丁记布行的名号,某也是听过的,晋阳最大的布商,还常年贩卖些西戎的首饰、挂毯、绢布。只是,众人皆知,丁记的掌柜是个男的。”
岂止是听过!这一年多里,他们等的就是丁记。先生早有交代,他们那几批货,唯有丁记运得出。
容鹿鸣闻言冷哼,只一句:“我是丁二娘。”
那匪首不说话了。
京中黑市里早有些隐秘传闻,说那丁记布行的掌柜丁四背后,其实另有个颇有手段的掌事,据说,是个女娘……
面前这个女人,那匪首默默观察着,言行举止颇有些世家娘子的气度,而那股处变不惊的锋锐劲儿,又像是军中的女眷。
这样的女子,他只见过这一个。亦听过些传言,说丁记之所以能于西境几乎畅行无阻,是因为其有军中的关系。
或许,这就对了!
纵使从前,边境动刀兵的那段时日里,丁记的商队犹未停止。曾听其他几个山寨传过话来,说丁记商队的马快,车内更似是裹了铁皮,一般的箭矢射不穿,随行的家丁、伙计个个都身手不俗。
路遇劫匪,若是谈判,他们出手也慷慨。
倘若图财,其实也不必将他们一行人绑来,这一回,他们要的是另外的东西。
这丁记布行是京中最大的布行,多少达官显贵都是他们的常客。先生早派人查过,他们有瑜亲王亲赐的玉牌,货品都可直入京中,不必查验。
再端看这女子,他心说:“丁家真正好手段,竟攀上了瑜亲王。”本待再多问几句,又想到先生的交代,便正色道:“丁二娘子,明人不说暗话,某不大稀罕你那几车财物,某想请你这商队为我们山寨运些东西。”
容鹿鸣心里一颤:这些黄白之物都不在乎,那他们在乎什么?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萧正则立在她身旁,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小半步。垂下的几屡鬓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外人看过去,以为这位公子哥儿大抵是被吓坏了。
无人知晓,他迈入这里的那刻,已将此处的布局印在脑中。
锐利的眼神扫过去,他的“家丁”们立即懂了,亦稍稍挪了挪,几步之间,战阵已成。
但凡那匪首敢动容鹿鸣一根指头,这些嚣张的喽啰们立刻会变成一堂的尸首。
许久未杀人了,这些恶人。他心里微微起了兴奋,又想到容鹿鸣常对他说的,便静下心神,默念了一句偈语。
他们刻意将“落雁峰”的人引来,是想借机“讨”一面寨旗,插于车队,省得其他山匪个个来扰。倒不是打不过,就是嫌麻烦。
却不想,似乎意外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隐秘。
他和容鹿鸣一样,都是一路阴谋诡计里趟过来的,心知这批货不简单。
“那么,要运的货是什么?送给谁?”容鹿鸣面色如常。
“这你不必问,待到了京中,自有人来接。”
“何时装货、何时走?”容鹿鸣追问。
那匪首略一迟疑,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一边。
聚义堂内灯烛亮如白昼。
那交椅上端坐的匪首,迟疑的一眼,只一眼,够了,足够容鹿鸣觉察他们刻意隐藏的。
瞬间,自踏入此间便盘桓心头的疑问散开了。
她不禁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