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没开多远,就应了穗子禾的话,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不一会儿,车尾灯消失在朦胧的雨幕中,模模糊糊再也看不清。
阿普斯特还站在路灯下,望着汽车远去的方向发呆。雨水贴着脸一股股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有些刺痛。他两下抹掉眼眶的水,茫然环顾四周。路人不知何时全打上了伞,全世界只剩他还在淋雨,像个傻子。
--现在...对,该回酒店了。
“哎呀,客人您没事吧!”
值班的酒店前台看到浑身湿透仍气质不凡的阿普斯特,连忙迎了出来,递上干毛巾关切地问:“这么大的雨,客人您赶快回房间冲个热水澡吧,请务必保重身体!”
一走进酒店,寒意瞬间从耳根迅速爬满全身,阿普斯特绷着发白的脸,低低应了一声。
“您需要什么服务,可以随时拨打前台电话,我们很高兴为您服务!”
“...谢谢。”
他没理会前台几人过分热情的笑脸,擦拭着脸上的水迹快步走去电梯。
房间很闷,温度比大堂高不少,待着好受许多。阿普斯特松了口气,摸摸心口的位置,这里郁结了一股胀痛,走了一路也不见消。
--...算了,这种感觉也不是第一次。
扔下湿润的毛巾,随意地将衣物扔在地上,阿普斯特赤条条倒在床上,疲惫地半合着眼。
--到底是哪里不对,为什么他总不愿接受我?
旁人说喜欢一个人,就该向他展示真实的自己;旁人说喜欢一个人,就会情不自禁包容他的全部。
阿普斯特很向往,他特别想知道被人无条件包容是什么滋味。他照做了,兴冲冲地向心上人展示真实的自己,结果铩羽而归。
穗子禾从没对他发过火,今天是第一次。他被吓到,生气不愿示弱,硬撑到现在真的很累。
--他明明年纪比我大,却是个幼稚鬼,总喜欢和我对着干,哼!我都包容他了,他就不能该包容包容我嘛?他是不是不喜欢...
房间的冷气生效,湿透的头发变得冰冷,阿普斯特缩成一团,捂着脑袋不想动。
--不行,我还不想放弃。
装鱼汤的打包盒就放在不远处的桌上。
阿普斯特盯着它看了很久,慢腾腾蹭起身,端着汤盒大口喝起来。冷掉的汤表面浮了一层油脂,他强忍着腥腻一口气喝了大半,又倒回床上。
--唔!
胃抽了一下,喉咙涌起一股酸液。
--忍住、忍住,我可以忍住!睡着就好了,快点睡着...
夜里,雨声时强时弱,这一觉并不踏实。天刚亮,阿普斯特便惊醒了。
身体的疲劳感完全没有减退,昏昏沉沉地收拾起行李,他得赶快下楼集合赶外景,未来三天都会驻外景地拍摄。
--MM?好奇怪的名字。貌似在绒族挺有名?也是,老师愿意接合作的公司应该不会差,不知道这次拍摄现场会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参与时尚片场拍摄,阿普斯特有点小兴奋,不巧的是起床到现在,人莫名晕乎乎的。
--来不及吃早饭了,先喝杯咖啡,可不能影响了状态!
酒店大堂
“早上好,老师。”阿普斯特站起身,恭谨地道了声问候。
“早啊。”
来人是位精神矍铄的长者,一头棕白的齐肩短发、两撮和蔼的耳羽,半百的阅历在他眼尾落下注脚,橘红色的眼睛挂着和蔼的笑意,丝毫未减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锐利眸光。
他是阿普斯特的恩师,出身雕鸮族的摄影大师——奥图斯。
早年出任皇家艺术学院的教授,正是在校期间收了阿普斯特这个关门弟子。毕业后,阿普斯特同他的师兄师姐们一道,在奥图斯的工作室磨炼。
阿普斯特自然地上前,打算接过奥图斯手里的行李,却被对方拍拍肩膀推脱:“心领了。坐吧,等等其他人。”
“是。”阿普斯特只好乖乖坐下,安静等待。
在奥图斯面前的阿普斯特是独一份的。
礼貌、少言、认真是老师给他的评价,能跟在名师身边学习,甚至拜入其门下都是极其宝贵的机会,他非常敬重给了自己机会的奥图斯。毕竟,在他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里,只有奥图斯给了他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
“早饭吃了吗?”奥图斯问。
“...”
他只喝了咖啡,确实没有吃早饭。
“吃了的。”
“呵。”少有事物能瞒过雕鸮的眼睛,奥图斯从包里翻出几块饼干:“拿着,路上吃。”
阿普斯特双手接过:“谢谢老师。”
事实证明老师就是有先见之明,空腹的确难以承受大巴的一路颠簸,几块饼干和师姐支援的牛奶帮了阿普斯特不少。
绕过一座山,终于能见到目的地了,一座依山傍水、名为“杉南”的小镇。
以前,这里的山上生长着成片的杉树林,小镇人靠杉树和采药赚钱。后来响应环保号召禁止砍伐树木,只有药材种植保留下来,少了条生计,镇上居民渐渐变少。
如今,这片杉树林已划入自然保护区,经过数十年的休养维护,逐渐显露原始森林的风貌,吸引不少游客驱车前来,小镇终于因旅游业又热闹起来。
摄影团队的巴士顺着盘山公路拐进院门,阿普斯特终于看清那座掩藏在绿树中的建筑,是羽联没有的建筑风格:一幢古朴的两层木质小楼。
抱头枋上绘有彩色纹饰,彩漆脱落,露出斑驳的基底。每块上翘的飞椽都刻着某种动物的脸,然时间太久,它们的面容已经模糊到无从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