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源冷笑了声反问道：“那不然呢？在战乱时期主动切断唯一的供给来源？我可没那么不自量力。况且比起主谋的谭氏和奥德，‘灰烟’和‘剑鱼’不过就是没在地方议会上帮忙阻止而已。哦，还有事后接手了一小部分我家的原有资产。”

说罢他顿了顿，抬头望向车窗外昏暗的星空。

“说到底，是夏家自己没能守住。这种情况在策恩不止一次发生过，只不过这一回轮到夏家了而已。我应该这么想的，可惜做不到。所以在梅和首长找我商量、关于如何在策恩辖区打造突破口的问题时，我自告奋勇了，最后也算是报了仇，虽然亲自动手的部分没茨维一波投弹效果好就是了。”

介于同盟平日里一向把AI投放于基础产业的习惯，它们成功取代了大半公民的饭碗，创新了早就不需要再过创新的娱乐产业，给几乎每一位文字、艺术工作者添堵。而在军事、医疗、高等教育等一系列专业领域范围内，被投放的AI则像光会数个一二三的顶级智障，无论更新换代多少回，依旧处在“发展初期阶段”。这就导致了即便是自动驾驶这一基本操作，AI都能把它执行得跌宕起伏。

太颠了，到底为啥非得专挑差路走，一点也不利于自己消化夏源那一番针对过往的陈述。陆离在第三回撞车顶后，捂住脑袋瓜暗地抱怨。梅之所以让科研所加班加点搞研究，多半也是受够了这群人工智障。

不过话又说回来，作为外人，她到底也不好对曾经的夏家评头论足。而夏源虽然是个被宠坏的少爷，但好歹算得上拥有独立主权，于是自发采取一系列行动，这事她也不好再过于多嘴。于是就只剩下夏源和梅、和情报部的关系还能多问一二了。

可能是出于反正都已经说了那么多了的事实，夏源也没瞒她，继续轻描淡写阐述了自己是为何跟着梅的：“夏家曾经和如今中央情报部的部长有那么一段交情，私人的。于是在察觉危机即将到来的时候，他们……我父母，理所当然动用了这段私人交情。于是梅被派来了，带走了我。原本是打算径直返回情报部的，结果谁能想到呢，内战爆发了，因此我们只能改道前往芬夫。再加上梅那会正在执行退出情报部前的最后一项任务，就是接应雪莱的那个，于是后面的事，你也就都清楚了。”

陆离把头一点。没错，她亲身经历的，特别清楚，清楚到仿佛那就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夏源：“虽然路上艰辛了些，但好歹我还活着，甚至过得还不错。情报部动用些手段保住了我家部分财产，而不知出于什么缘由，‘灰烟’也好、‘剑鱼’也罢，谁都没有在我找上门来后，主动朝谭氏他们举报我还活着这一消息，因此才有了现在的‘大仇得报’。”

陆离沉默着看向夏源倚靠在椅背的身影，一时半会不知道是否该再进一步询问、还是就此收手。心里头莫名堵得慌。陆离想，夏源这一路到底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才跟着梅离开策恩，一路东躲西藏，而后加入的同盟军，最后又以新身份重新折返回策恩的呢？除了之前在公开审判上说出的那些话，他看上去太过平静了，丝毫没有经历家族覆灭、又报仇雪恨后一般人该有的情感波动。

就好像，好像他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默默注视着这一路的历程，再然后给出了个综合点评。

这能算正常吗？陆离觉得自己不是很好评价。反倒是夏源自己，在沉寂了片刻后，伸手往方向盘上轻点了两下：

“可能你会觉得话题有些跳，但我认为，梅目前在干的事是正确的。萨利亚同盟需要改变，而且是急需，旧日的那套谁有钱权、谁说了算的制度，必须被冲进下水道，最好再往上头淋上几十公斤浓硫酸。”

陆离跟着对方手指的移动，安静的听他继续往下说：“归根结底，策恩会长期采用吞并他人壮大自身的行为处事，就跟同盟那一套脱不了关系，没瞧见就连把控政权的十四盟议会都掺和了一脚吗？而我也时常会想，假如夏家活下来了的话，它又会如何面对眼下的内乱局面。而答案几乎是一定的：它会、不，是我们会延续过往的一贯作风，坚持如今区议长掏钱当茨维血包，又在察觉到事态发展不如预期后，掉头试图重返‘正义’的怀抱。说白了就是自家利益居上，同盟什么的去死都无所谓，联邦要是承诺给到好处，那么倒得只会更快！”

陆离轻声插话：“别那么说。”

“我只是在阐述事实。”夏源伸了个懒腰，在颠簸中双手枕于脑后，“可能我们内心深处，偶尔也会担忧万一联邦食言，又或是同盟的未来并没有预想的那么美好，那会我们又该怎么办。但至少它在眼下并不重要，甚至还要出让家族原本‘应有’的利益去赌。啊哈，夏家当真没有‘灰烟’的那种魄力，莉莉夫人的眼界到底是顶尖的。”

说罢，夏源微微侧头，看向陆离的神色中满是复杂。

“偶尔，我也会觉得，要是能像你一样，因为不知道太多而不会想太多该多好。陆离，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想太多挺好的。”

陆离干巴巴的回应，随即上前两步一巴掌拍向夏源的脑袋瓜：“否则咱俩搭档，只会一脑袋扎进坑里。就像是现在，我需要夏上尉你立马握上方向盘，再让AI驾驶下去，在抵达仓库前、我们就得颠簸成一摊零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