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衣佐并未信守承诺。他与黄军的舟船前后抵达金陵，一入城中，便径直去向总督朗廷佐献策，“海贼虽是猖獗，其众不过数万、其船不过数百。瓜镇之失皆由一时无备，故为其所破。今可速遣人卑辞宽限，以骄其志。然后设守御之策，征援兵以破之。”
其时黄军有舳舻千里，堪断江流，沿江归降的城镇邑邑相属。兼之朗廷佐对曾经“附逆”的官员向无好感，对于朱衣佐的话，他本置若罔闻。然而受困城中，苦无良策，与管效忠计议之后，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选部下缒出城门，请求黄怀宣暂缓进攻。没想到怀宣当真准允，效忠闻之大喜，对总督道，“黄口小儿，果不足虑。此乃朝廷之福也！”随即密遣快骑四出，催请附近各路景军星夜驰援。
檄文所到之处，文官武将正忙着与黄军暗通款曲，何暇理会旧日长官的安危死活？即有援军自江西、广东远道而来，见黄军兵盛，也只屯驻江上，不敢稍与争锋。唯有崇明总兵梁化凤一接调令，便率步骑各三千人火速赶赴江宁，遵管效忠之命屯驻城外。管以此前尝有梁化凤向黄怀宣输款称臣之传闻，对他心怀提防，观其战马雄壮，即令麾下强行夺之。梁兵汹汹思叛。朗廷佐连忙制止效忠，“江、广援师既败，外援已断，惟化凤一军远赴危城，纵无重赏，也当善加抚慰，岂有反夺其战骑之理？军心苟变，为祸弥速矣！尔当从速犒之，归还其马！”效忠只得听命，归还化凤军马匹，并开正阳门迎接他们入城。梁化凤面见总督，并不以效忠所为为忤，反而大加赞赏他的谨慎周至。然而一论及黄军，梁化凤却陡然变了模样，瞋目竖眉，咬牙切齿，竭尽嘲讽谩骂丑诋之能事，恨不将其屠灭于口舌之上，“跳踉之辈，掩吾不意，故得逞其狂狡耳。兵志有云：‘将骄必败。’今彼骄横至此，非自取灭亡乎？”
原是今日清早，梁化凤领兵经过句容。句容丘陵蔓衍，草木蒙笼，他怀疑此地必有埋伏，特命部下严密戒备，搜检溪谷而进。及至兵马尽数通过险处，仍不见黄军踪迹。“若海贼数千人蔽林扼险，则吾能安行无恐哉！怀宣竖子，岂能远谋？”梁化凤对朗廷佐笑道，“谅此狐鼠之辈，妄自猖横，且彼孤军深入，焉能久住？俟其锐气稍懈，我必能一鼓破之！”廷佐闻之大喜，抚其背勉励道，“此贼之破，专赖将军！”
“食君之禄，当死王事，岂敢临难苟免？”化凤旋即跟随管效忠周阅城垣，登陴观望。江宁的之西北有狮子山，其形如狻猊蹲踞。因山脚掘土取势，外甃砖垣，筑成金陵北门之一的仪凤门。其门去江十余里，江岸与城垣之间经过坚壁清野，早已化作一片废墟。废墟尽处是护城河，此前常有百姓拦断养鸭，其淤塞处辟作菜圃，情急之下不便挑断，因良久无人收采，满畦蔬菜尽皆腐烂泥中。河上横跨一座石桥，正当通往仪凤门的驰道。由桥北行直抵河口，复有一桥锁扼其间，又是通往白土山的必经之路。黄怀宣命前锋镇余新会同两名总兵在门外连扎五座大营，各营背靠街道，前临河流。余新毁断石桥，以树木筑寨堵塞要冲，绝民樵采，并向城门布列军阵。因虑敌骑从背后突袭，复于市中环列木栅，安置拒马。管效忠手指城下，向化凤示意黄军万余名朱碧彪文的铁人及七百架高十丈的云梯。化凤凝睇良久，报以轻蔑一笑，“此地前扼后阻，不可以用众。逆徒虽盛，其当我兵锋者不过数千。只消一处溃败，余众势必自散。草窃乌合，临阵而嚣，何足为惧？以吾料之，一战便可尽擒也！”
其时有萨将名哈达礼者，素来鄙薄汉人。黄军围城以外，他始终畏缩城中，百般推诿进兵之令。此刻听梁化凤说此大言，当场冷笑出声，“梁总兵好大口气！眼下海贼逼城，外援尽绝，倒要看你如何破敌！”
不料事态的进展顺利之极。前一日怀宣营将骆世贤因误杀降人犯令当斩，他趁夜打晕看守，自金川门缒入城中投降。为表诚意，骆世贤将营中虚实尽数告知梁化凤，“黄营每逢双日，全军解甲。且后日为怀宣生辰，祝将贺寿，必要摆酒设宴。上官若欲破敌，此日正是良机。其营前地雷、伏弩、大炮、长枪，随鹿角以密布，无隙可入，必由中路突然杀出，攻其不备，方可一举破之！”
黄军的营垒环抱城北仪凤、金川、神策三门，其中神策门原有两道券门，其一自明初起便以土石封塞。七月二十二日夜，余新营中戏台高搭，一班优伶粉墨登场，锣鼓急催处，一句“长刀大弓”尚未唱罢，梁化凤已率五千精兵凿开封门，挟风卷残云之势直扑而来。裨将常春率领五百名先锋，在骆世贤的向导下登屋逾墙，或引强弓攒射，或掷砖瓦击敌，率先逼近余军营垒。喊杀声撕裂吴王打围的喧阗盛景，陡然惊醒的黄军将士来不及披挂齐备，仓促找寻自己的兵器，前呼后拥着奔赴营门应敌。常春见所部兵单势弱，无法招架黄军的火器迸发，遂一把提起身旁的骆世贤，投之道中。黄军认出叛徒，群情激愤，争相举刀扑上，顷刻将他剁成肉泥。常春趁乱收拢部众，疾向后撤。余新久历行间，酒醉亦未尽失临敌的警觉，眼见众军阵脚渐乱，连忙传令各部整肃行阵，持械以待。然而为时已晚，号令未止，便有守门兵丁浴血奔来，急声高呼“敌军突袭”、“木城陷落”。再一抬头，便看见梁化凤亲率大军直捣中路，黯淡的月光下，森森兵甲连作一片，恍若层叠山峦，转瞬便压至眼前。
余新的酒已完全醒了。他传令鸟铳兵列阵作三排轮放，却只听见零星枪声。“敌势甚重，请统镇速撤桥后，待与大军汇合后，再图后举！”“我已向郡王立下军令状，今日人在阵在，宁死不退！”余新喝退部下，提刀直奔敌阵，刀刃所及，血雨肉飞，左右人人振奋，大呼杀入，屡次冲散梁军的合围。“此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敢退后者斩！”梁化凤手刃两名怯战反顾的景军，勉强稳住阵脚。旋即横戈控弦，连发数矢，敌人皆应弦而倒。士卒见主将如此悍勇，纷纷高呼奋击，鼓锐而进。变乱陡生，戏台上的宫女、将校肝胆俱裂，而方才还踌躇满志、俨然不可一世的吴王，此刻早已割须弃袍，逃得不知去向。余新与梁化凤苦战不休，自营口一路退至石桥下。当初为示破釜沉舟之意，余新已提前烧毁了沿岸战船，眼下士卒争过石桥，奔溃践踏，落水死伤者无算。二总兵疾驰余新马前，自请留兵死守桥头，再劝他率主力先行撤往观音山。忽闻耳边杀声震起，转瞬间又有一队景军自桥后卷杀而下，与梁化凤首尾相应，势要将他们悉数聚歼于桥头。余新走投无路，命人举火，尽焚营后东西数十连栅，随即乘乱收拢残部，往投附近萧拱宸处。梁化凤穷追不舍，萧拱宸接战，难以招架如雨箭矢，亦向山后泅水而遁。
梁军大获全胜，众兵将凯歌而还。而萨兵见汉兵胜，勇气倍增，蜂拥出城争夺战利，继而又在城外扎下营盘。梁化凤一向深受萨将欺凌，自以为立下战功，可以让哈达礼等人刮目相看。然而萨兵强抢马匹、劫夺战甲、兵械之事正在目前，将军百战身名裂，到底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他不能阻止萨兵对部下的捆打欺凌，只得鸣金召集部众，悻悻返回城中。
无心插柳柳成荫，萨兵驻扎城外，竟让怀宣以为他们将出仪凤门、钟阜门，沿江岸向北进攻。他连夜移营观音山，将麾下精锐尽数布于临河山麓，以当来敌，又调水师游弋江上，从旁策应。他命主力潜伏谷中，另置四营士兵据守山巅，居高临下，随时准备驰援。怀宣自己则率亲军往来观音门一带，居中指挥，调度诸营。他们将山前守御得如铁桶一般，却对山后及内陆疏于防范。除在几处要道略置守兵外，其余地方门户洞开，几同空城。
当次日一早，梁化凤听闻前线来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哈达礼生怕功劳全教汉兵占据，当夜五鼓时分便已整军拔营，直捣观音门。他们在山脚处遭遇敌军的猛烈反击，勉强登至半山，又一脚踏入黄军的包围，霎时间伏兵四出，飞矢如雨，山顶守军亦列阵齐发枪炮，居高俯击。萨兵陷于上下夹攻之中，进退无路，几乎全军覆没。而化凤则趁黄军倾力迎击山前萨兵之际，亲率数万绿营兵出神策门，径抄观音山后。黄军防备不及，任由对方连破数处据点，由山后向阵地密集开炮。梁军的战马被萨将尽数“借”走，此刻唯有横槊奋击，徒步死战。黄军虽然拼死抵御，却因寡不敌众，节节败退。怀宣闻讯，速遣两营前往堵截，争奈山高路曲，一时无法抵达。梁化凤乘胜冲破黄军的包围，救出身受重伤的哈达礼，抬头望见山顶黄盖，误以为怀宣就在彼处。他正要整合兵马，攻取峰顶，忽有使者自城中飞驰而至，传令他即刻回援。
原是哈达礼、梁化凤走后，南京城守空虚。黄军架起云梯，由聚宝门之右的矮城相牵而登，守军猝不及防，争相遁走，黄军遂自内打开城门，又沿城墙绕至水西、汉西二门，招呼城外同袍乘势登城。昔景军攻陷中原，曾在各处重镇圈地筑垣，于旧城之内另建“萨城”，专供旗人居住或屯驻旗兵。聚宝门位于城南，紧邻萨城，而八旗兵丁已随哈达礼出城，眼下内城中只余萨洲的妇女幼弱。是故朗廷佐一听南门陷落，唯恐萨城不保，当即调集全城守军赶赴南门御敌。管效忠昨日便对梁化凤的功劳心生妒意，今日更不愿他再建奇勋，便乘势向郎总督进言，也将梁化凤从前线召回城中。梁化凤在返城途中听明原委，料定军令背后，必是管效忠从中作梗。然而萨人之命到底比汉人金贵些，虽然赶到南门时，黄军已从城墙缺口处撤走，梁化凤仍不得不率疲惫之师出城追击，以图将他们彻底击溃，免得再来滋扰。
等梁化凤再次回到城中，总督朗廷佐、提督管效忠，竟已双双身亡。
仪凤门依山而建，城内地面比城外高近二丈，城墙又厚约一丈四五尺。守军虽在城内低洼处掘坑埋缸，令瞽者坐于缸中静听，但缸与城外相隔已有二丈，内外高低又悬殊两丈有余，城外掘地的声响传到耳中，早已模糊难辨。何况门外终日交战，枪炮不绝，地听之法更是形同虚设。守军蜂拥齐往南门，不意当日申时，黄军重新夺回仪凤门外阵地并挖通地道，他们在城墙根处填塞火药，与地面巨炮一时并发。顷刻间震声如雷，房屋动摇，狮子山正面城垣塌卸砖石数层，黄军乘势蹈践而登，城内兵勇登时骇散。黄军兵分二路，一路由柳巷上鸡笼山，居高俯制四面赶来的景军，另一路则沿大路疾进，直扑总督府。朗廷佐久候援军不至，匆忙钻入一顶绿呢轿，由四名家仆从府后门抬出，直奔萨城。不料萨城守将闭门不纳，任其呼喝哀求，只催促他“速速归去，招集百姓助战”。大股黄军席卷而来，将朗廷佐刺杀于萨城门下。
管效忠原在南城督战，听闻仪凤门陷落，急忙挥军北上驰援。行至半途，又传来朗廷佐身死的消息，麾下兵勇闻讯纷纷遁逃，转眼便只剩寥寥数人。管效忠与部下稍作计议，皆以为“江宁城破事小，萨城陷落事大”，遂折往成贤街口，意欲夺回萨城北门。他们立时陷入与黄军的苦战。管效忠见部众死伤惨重，几番驰马门下，请求进入内城休整，然而萨城守将始终不许。管部兵勇见退路已绝，士气更沮，原本尚存十之五六的残兵，转眼又逃得七零八落。管效忠战至力竭，被黄军斩于马下，他的头颅和朗廷佐的头颅都用木笼装好，悬挂在仪凤门的门楼下。黄怀宣入城时，见门前的发辫堆成两丘，皆是士兵在城中为百姓剪去的“豚尾”——甘辉与余新各遣一队沿街剔发，较量谁剪得更多，眼前这两堆辫发，便是双方竞胜的结果。“这个余新，若非江先生神机妙算，早就该被军法从事，哪里还轮得到他在这等事情上争强斗胜！”怀宣嗔骂一声，脸上笑意不减。一众前额青白，脑后一蓬短发的市民围在门内，手指头顶木笼，口中嘘声不断。怀宣循着他们的目光往上看，只瞧见血肉模糊，两条又细又长的发辫自木条间垂下来，宛如两条死蛇在风中来回摆荡。“两个汉奸，到死也只能招来苍蝇，”他咬牙骂道，随即又想起另外一个，“梁化凤呢？”
“适才东门传来战报，江先生已将梁化凤射杀于太平门前。”余新大意轻敌，险坏大事，幸而江霖将计就计，先以佯败骄敌之志，又在观音山布防中故意露出破绽，诱使景军主力倾巢而出。再以声东击西之法、瞒天过海之计突袭城门，终于一举破城，转危为胜。经此一役，怀宣对江霖愈发敬服，口中的“江公子”也不觉改作了“江先生”，潘庚钟等人见他如此，也都随之改了称呼。
“速速取来他的首级，一并悬在此处，供人围观！”
“这……”庚钟料定江霖不肯为此戮尸逞威之事，含混推托道，“眼下内城未破，此事不妨待战事平定后再说。”
黄军围城半月，金陵城中流言迭起，所传破城之日从七月十五一直推至八月初一，闹得官民尽皆惶惑不安。七月二十二日夜，城北驻防兵勇巡行街巷，忽见沿途各家门墙或画红圈，或画白圈，或一或二，或朱书“天”字、“大”字，或作刀形、十字，周环二三里，家家俱遍。众人相顾惊疑，竟不知是城中奸细暗留标记、伺机举事，还是市井无赖乘乱作祟。景人自此巡防昼夜无间，然而人心去就，却非甲兵关防所能遏止。仪凤门陷落，绿营兵勇装模作样地抵抗一阵，很快便缴械投降。家家户户都在门上张贴“汉”字，并搬出早已准备好的香案，以黄纸书就“华夏共和”牌位，焚香祀奉。怀宣入城，即刻颁布剪辫易服之令，城中百姓争相响应，几乎未曾遇到半分阻滞。
然而萨城之情形与外城迥然不同。萨城中住的尽是八旗兵丁及其亲眷。论恩怨，他们素来凌驾于外城百姓之上，恣意作威作福，论亲疏，则萨汉之间早已仇深似海。如今黄军四面合围，他们焉有乞命求生的余地。于是萨城之中，不论老幼妇孺，纷纷登陴助守。城上城下，两军交杀，尸横遍地，从日中战至黄昏，萨城总算告破。黄军如潮水般涌入内城，挟着两族根深蒂固的仇恨、死里逃生后对负隅顽抗的敌人的愤怒、对一望而知远优越于外城的萨人生活的不平以及对他们贮藏的金银财货的贪婪，肆意冲入每家门户，卷走他们的人口、财富，源源不断地流向停泊在下关江面的黄军的舟船。怀宣对此并不阻拦，他径自向曾经的宫城走去。夕阳下，一片残砖断瓦，荒草荆棘。萨人建造萨城时，曾随意拆毁宫殿，取其砖、瓦、木、石修筑城垣宅舍，余下大片空地，便被辟作营房与马场。“南苑西宫棘露芽，万年枝上乱啼鸦。北人环立阑干曲，手指红梅作杏花（注11）”，汪元量诗中元军蹂躏临安的景象，也被萨人在金陵原样重演了一遍。怀宣挥动衣袖，试图驱散空气中马粪的臭味，“得赶紧派人将这里收拾妥当，免得张先生归来见此，又要含泪大作一番‘铜驼荆棘’、‘鹿走苏台’的文章。”
罗子木在身后笑道，“下官冒昧，敢效前朝建安杨公劝谏成祖。郡王殿下先理宫殿乎，先修孝陵乎？”
昔年成祖靖难兴兵，夺其侄建文帝之位而奄有天下。甫入都城金陵，翰林编修杨荣便趋至马前迎谒，“殿下先谒陵乎，先即位乎？”成祖闻之恍然，当即驱驾拜谒孝陵。而杨荣亦凭此功得换得新主重用，从此平步青云，官至少师、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病逝之后，宣英宗亲赐谥号“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