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小师父啦,回头本公主让太子殿下给你们万佛寺多捐点香油钱!”
夜昙美滋滋地撑开伞,回头冲着还戳在阴影里出神的少典有琴招了招手。
“喂!少典空心,还愣着干嘛?走了!”
神君这才从方才那种奇特又微妙的感觉中回过神来。
他有些头疼地跟上前去:“才看了两间佛殿,怎么现在又要回了?”
“调查得差不多了……”
夜昙把那把白嫖来的油纸伞往少典有琴手里一塞。
仿佛他天生就是给她打伞的随从。
然而,两人刚顶着风雨走出罗汉堂的大门,还没来得及走下台阶,前方的回廊拐角处便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汉子们粗重的号子。
只见十几个光着膀子、浑身泥水的民夫,正合力抬着一尊尚未完全完工的巨大铜像底座,顶着雨幕,艰难地往偏殿的库房方向挪动。
佛像的青铜底座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一种古怪的、泛白的暗沉色泽。
夜昙一见这阵仗,一溜烟地就冲进了雨幕里。
“哎!”少典有琴一惊,赶忙撑着伞大步跟了上去。
可夜昙趁着工人们行进迟缓,在青铜表面“咚咚咚”地继续一阵盲敲。
指关节敲击在青铜上,发出的不是沉闷浑厚的回响,而是带着一种略显清脆、隐隐发飘的空音。
就和方才那些罗汉像一样。
夜昙心下登时了然,不料回廊深处传来了男人的声音:“夜昙公主?你怎么在这?”
夜昙和神君齐齐回头。
来人正是李酽。
他瞧见站在泥水里,脑袋上还奇奇怪怪裹着一条白绸子的夜昙,显然很惊讶。
再一看,旁边是五皇子,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夜昙连半点被抓包的慌乱都没有,极其顺手地把抠过铜像的手指往宫装上蹭了蹭:“啊,我听说这万佛寺的签很灵的,我就来求求。你又在这里干嘛?”
李酽虽然觉得古怪,但还是堆起个笑脸,拱手应道:“臣奉命来监督万佛寺的铸像工程。只是不知……公主殿下今日冒雨前来,求的是什么签?”
“那当然是……”
夜昙一听,登时双手掐腰,头一扬:“求我能早点当上太子妃、当上皇后,当上太后!”
这三个“当上”一出来,不仅站在一旁撑伞的少典有琴眼皮一顿狂跳,连带着李酽整个人都无语住了。
这世上哪个女子求这种大逆不道的野心签不是藏着掖着?她倒好,大庭广众之下,连“太后”都给预定上了,简直是把“盼着皇上和太子早死”这几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李酽擦了擦额上的雨水,干笑两声,愣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赶紧挥手让挑夫快走。
夜昙满不在乎,“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佛像居然是铜的,不是金的啊?我还以为豊朝皇家多有钱呢,啧啧,没想到皇帝这么穷。”
“公主慎言!”
李酽忙朝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陛下体恤百姓,这才以青铜铸像,以示节俭,怎可说是……”
“行了行了,穷就穷,借口还挺多。”
夜昙压根不耐烦听他扯这些官话。
气氛再一次变得相当尴尬。
为了打破这诡异的死寂,李酽只好干笑两声,转向一旁撑着伞的少典有琴:“五皇子,今日怎么同夜昙公主一起来了?”
他这不问还好,一问,夜昙眼珠子骨碌一转,装出一副极其无辜又做作的惊讶模样:“啊呀!这不五皇子么?真巧啊,怎么你也来拜佛啊?”
李酽:“……”
你俩离得这么近,你是瞎子吗?!
不过,这次神君的反应倒是堪称迅速。
“我最近不是总受伤么,听时恩说,这万佛寺很灵验,便抽空来消灾祈福的。”
李酽神色古怪地打量了少典有琴半晌:“倒是不知道五皇子何时信这个了。臣记得以前……殿下从不信鬼神。”
“这就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夜昙大喇喇地把话接了过去:“他都被砸成这副样子了,再不找佛祖开开光,只怕连路都不记得怎么走了。”
李酽干笑两声,显然并不想在这个诡异的话题上多纠缠。
夜昙瞧着他那副巴不得赶紧走人的心虚样,忽而笑眯眯地凑上前去,相当热络:“哎,李大人,你看这外头雨大,本公主一个人逛着也无趣,要不你陪我在这万佛寺里好好逛逛?顺便给我讲讲这佛像怎么铸的呗?”
李酽一听,忙朝夜昙和少典有琴作了个揖,找借口推脱道:“公主说笑了,臣身上还担着皇家铸像的重任,皇命在身,实在是片刻耽误不得。不过……”
他有些探寻地看了眼少典有琴,话锋一转:“五皇子今日既然是来祈福的,眼下瞧着也没什么要紧事,不如就由五皇子继续陪同公主吧。臣先告退了。”
说罢,像是生怕夜昙再整出什么幺蛾子,便带着那群抬铜像的民夫,急匆匆地离开了。
少典有琴将油纸伞大半都遮在夜昙头顶。
“刚刚你敲了那些佛像,有什么发现?”
夜昙抓了抓脑袋上裹着的那层天光绫:“那些佛像发出的声音……可都是实心的。”
少典有琴目光微微一动。
实心。
这意味着铸造这些佛像所消耗的铜料,将远超常规空心铸造的分量。
在朝廷的账目上,这便是一个能吞下海量铜料的“无底洞”。
所有原本应该出现在国库、流通在市面上的官方铜料,都能因为“实心铸佛”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被源源不断地合理消耗掉。
可那些融进大佛肚子里的东西,真的都是纯铜吗?
如果里面掺了铅铁,那么被偷偷置换出来的官方高纯度好铜,其数量将是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数字。
雨水顺着油纸伞的边缘连成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
少典有琴向李酽离去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回去吗?兹事体大,需得……”
“回去?回哪儿去?”
夜昙摊手。
“不是说了,来都来了!”
“案子要查,肚子也要填。走,本公主今天带你去这京城最热闹的市集上转转。”
这话说的,仿佛她才是此间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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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停,京城的市集便如雨后春笋般热闹起来。
夜昙带着少典有琴,开启了疯狂的“买买买”模式。
从街头热气腾腾的糕点小吃,到街尾稀奇古怪的精巧玩意儿,只要是她瞧得上的,通通来一份。
当然,少典有琴只能认命地一路当着移动钱袋和苦力,怀里抱满了各种大包小包,直到最后一块银碎子也被夜昙以“买糖葫芦”为由压榨了个干净。
等折腾到黄昏时分,两人这才回了宫。
一进神君的宫殿,夜昙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将今天各种倒手拿到的铜钱,“哗啦啦”全倒在了桌案上。
原本清净的屋子里,顿时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铜钱,折射着昏黄的烛光。
夜昙撸起袖子,将今天拿到的铜钱一枚一枚,筛选了一遍。
分量偏轻、边缘粗糙的劣质□□丢在左边,真正官铸、成色十足的真钱丢在右边。
随着时间的推移,桌案左边的“私铸劣币”堆得越来越高,竟然占了今日所得的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