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境山下
蜜饯吃完了，少年便又从怀中摸出了一包梅花糕
取了一块出来
剩下的，全都扔给了对方
“冷脸的”
“今晚可就只有这个了”
不知不觉，天色暗沉
日落月升
阿玉道
“可想听听我的故事”
剑魂没开口
他便自顾的说了起来
“本少爷呢”
“打小就很聪慧”
“三岁识字，四岁能文，八岁时已熟读诸子百家”
“因为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所以理所当然被父兄疼爱着”
“就算做错了事情只要撒娇卖乖，便不会被责骂”
“直到有一天”
“我闯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祸”
“惹得全家人都很伤心”
“那一刻，我方知”
“不是什么样的过错都可以弥补”
“自作聪明是会害到人的”
少年的声音有些干哑
“那段日子，我陷在痛苦自责中”
“无法自拔”
“最终，决定离家出走”
“你知道我想要做什么吗”
男子一愣
“做什么”
“我想要从痛苦中解脱”
“于是，便爬上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峰”
“然后”
“跳了下去”
什么
剑魂大惊
“你”
面前少年不过十四五岁
当年
他的父兄都在做什么
竟令一个稚子萌生了如此可怕的念头
“那你，如何又改变了主意”
他应是最后放弃了，否则便不会有如今的凌霄阁主
“我没有改变主意”
“是真的跳了下去”
“只不过，我运气好”
“山下有一位高人，武功很厉害”
“是他出手救下了我”
“后来，那位高人便收了我做徒弟”
“再后来”
少年的眼中划过一抹悲伤
“师父离逝，我重返红尘”
“做过乞丐，混过暗市”
“其间也结识了很多人”
“遇见，分开”
“想必这些易夙那家伙都已与你讲过了”
“我与他”
“也曾是很好的朋友”
“他待我赤诚”
“救我生死”
“可最后，我们终是分道扬镳”
剑魂道
“你小子究竟做了什么让他非得要杀你不可”
“我与大哥覆灭了重阎殿”
“还有”
“他心爱的女子，也是因我而死”
“我们之间”
“终是，一个死结”
原来，是这样
易夙忧买凶杀人，不想他们之间竟还有这么多的过往
难怪当日
那个人的神情会那般复杂
吃也吃了
说也说了
少年似有些乏了，于是靠着山石沉沉的睡了过去
看着那一张睡脸
男子喃喃
“你就这么相信我不会杀了你”
“重阎殿的少白鬼君，竟如此轻信于人”
“我还真是很好奇”
“在那种地方，你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秋寒深重，少年一袭纱衣
瘦弱的身子显得格外单薄
于是他脱下自己的外衫盖了上去
陌生的山林
也不知有没有凶兽毒虫
他竟然
就这么轻易的睡着了
于是剑魂坐在一旁，打坐守夜
翌日
琴音悠悠
男子醒来，却是猛然一惊
他竟不知自己昨夜是如何睡过去的
多久了，自杨家灭门
沦为暗市杀手
他便再也没有整夜足眠过
寻声望去
不远处
落花林中琴音悠悠，白衣袅袅
在少年的周身
彩蝶飞舞，百鸟登枝
麋鹿半卧
就连一向淘气的猴儿也手捧着鲜桃静静的坐着
似乎
天地间一切生灵皆沉醉在这方琴音之中
不想这小子的琴艺竟如此高绝
宛如天籁
一曲终了，只觉心中无限满足
却又隐隐怅然
少年起身，静静的向前走去
直到此时
他方才注意，不远处竟然有一座花草茂盛的坟冢
阿玉自身上取出一个袋子
倒了一拓黄土
“师父”
“大祭司姐姐羽化离逝，这是她屋前的沙土”
“留有她的气息”
“我带了一些回来”
“宿命令你二人无法相守，只希望这样”
“可以聊以慰藉”
少年跪坐在坟前，轻轻拔弄着上面花草
嘟嘟囔囔的说着
剑魂立在远处，静静的看着
虽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却可以感受到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悲伤
猛得，他想起了昨夜的话
莫非
这小子说的
从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峰跳下来
便就是华境山
突然
只觉身下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自己的衣襟
低头看去，竟是一只猴儿
男子心下暗惊
似乎掉落这山谷之后，自己的警惕之心已全然散去
猴子抬头看着他
将手中的桃子往上送了送
剑魂不明所以
却听阿玉道
“丝丝寻的桃子一向是最好吃的”
不知何时少年已起身
走了过来
猴儿一急，便将手里的桃子直接往男子身上一扔
蹦跳着跑了过去
“丝丝”
“你这样对待客人可是不对的哦”
“不可以扔，要慢慢的递过去才行”
少年蹲下与猴子对视，絮絮叨叨的说教着
剑魂几乎想要大笑出来
也不知昨晚是谁将一包蜜饯还有点心直接扔给了他
但更令他惊奇的是
那猴子竟像是能听懂人话一般
低着头，宛若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好啦好啦，不说你了”
“我又要走了，这个东西你收好”
“受伤难受的时候可以吃一颗，记住一次只能吃一颗知道吗”
阿玉拿出玉瓶
从里面倒了颗药丸，做了一些动作
几次之后那猴子竟像是看懂了，很慎重的将玉瓶接了过去
握在手中
男子看得清楚
那是毒王谷的药瓶
他竟然将毒王制的药送给了一只猴子
少年道
“丝丝是我跳下少华境山那年出生的，算来如今已有五岁了”
“他很有灵性”
“别看小小的，可是这里的王呢”
“这些年师父的墓冢也都是他在照料着”
“春荣秋落，除去枯枝败草”
“再种上新鲜的”
剑魂转头看向那一处坟冢，果然没有一丝枯黄
天哪
竟是一只猴儿在打理
这简直太令人吃惊了
说话间丝丝又指挥着其他几个猴子拿了许多果子过来
这一次
竟还有模有样的双手送了上去
少年笑嘻嘻的夸了他好一会
一人一猴玩得十分的开心
许久
男子道
“你，当真要我入凌霄阁”
“自是说真的”
“阿寰，我信你的能力”
“更相信的为人”
“凌霄阁需要一个主事之人”
“劳凡你替我守着那里”
“那你呢”
“本少爷初入江湖，自是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
“你就这么相信我”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何时的事情
“我知道你的事，也与你讲了我的事”
“所以”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男子沉默了
朋友
何其简单的两个字
于他
又是何其的珍贵
……
离开时丝丝十分缠人，抱着阿玉就是不肯放开
少年的脸上也有着同样的不舍
剑魂不解
“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走”
堂堂凌霄阁主难道还养不了一只猴子
“他跟着我不会比在这里更开心”
阿玉轻抚着丝丝的头
喃喃
“等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如果我还活着，定会再回来看你”
如今大哥有了自己的想法
已超出了他最初的设想
未来
一切，皆有变数
说这话的时候
少年的脸上依旧含笑
但剑魂却听得一阵悲凉
于是他脱口道
“我会替你守着凌霄阁”
君子重一诺
此生不负
……
出口在半山腰的水帘后面
少年以内力相托将人送了上去，而后自己飘然入了洞口
大约走了半日的时间，绕过三处机关迷阵
方才出了山谷
然后，便看到了那驾华丽异常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