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茘一进房间便合上了门,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和桌子,桌上还摆着一壶茶,估计是方才伙计刚刚端上来的,此刻还在不停冒着热气。
芍茘盯着那壶口不断涌出的热气,没有动作。
祁禧望着她低垂的眼眸,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他想了想,突然开口道。
“方才跟掌柜所说之言,只是权宜之计,山君莫要怪罪。”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也已经足够清晰。
不过让少女心不在焉的,显然不是此事。
祁禧说完好一会,她像是才反应过来,轻声回了句“无妨”。
芍茘回过神,那股心不在焉被她强行压下,她知道祁禧方才的话不过是为了打消掌柜已经升起的怀疑,夫妻身份也更有利于他们在这镇上行走。既是如此,她也没有那么多闲心去怪罪于他。
只是眼下她有更要紧的事要问。
思及此,她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祁禧,问了下山到现在她最想问的那个问题:“你可有别的话要说?”
少女突然发问,让他一时有些措不及防,身子微微僵直,但很快他便垂下眼眸,敛下神色,摇头道:“并无。”
“果真?”
芍茘微微眯了眯眼,看向他,祁禧不愧是天地神兽,这张脸,走出去,不知道要有多少次掷果盈车。
可是芍茘知道,越是好看的人才越是会骗人。
但祁禧似乎真的无话可说,只看着她,神情莫名有些无奈。
真的无话可说吗?
其实是有的,他突然想到飞云那番话,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没有前因后果,因而他不知道,死水绝路是指她还是自己,或是二者都有。
这个问题悬着,在他心头荡来荡去,始终无法平歇。
若是他自己,便罢了。可若是……若是牵扯到她,哪怕是飞云卦象里写明了生机暗藏,他也难以说服自己不去在意。
但他不能,他太知道她的心思了,哪怕时隔多年,她也未曾有变。若是劝得动,她便不会是她,便不会是芍茘了。
他能做的唯有,把所有能伤害到她的可能扼杀于摇篮之中。
不过现下对上她的眼睛,他也只能以一句并无来遮掩,遮掩他的心思,遮掩那些不可言说的情愫。
可芍茘却明显不信,一抛人前清冷的模样,凑到他眼前,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她凑得那样近,温热的鼻息打上来,他却难以说服自己忽略她眼中不含任何掩饰的探究。
“哦?是么?”
她突然笑起来,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因为这一笑消失殆尽,春水消融,祁禧的视线无法自控地追随她,像个极其虔诚的信徒。
芍茘像是被他那样灼热又鲜明的目光给烫到了,她倏地收回手,转过身,只给眼前人留下一抹绿色的背影。
“可是我瞧阿禧在灵溪山时的脸色,并非像毫无心事。”
祁禧闻言有一瞬的怔神,她太过敏锐,也太过聪明,故而连语气都充满笃定。
他眸光微闪,又不动声色地压下去,良久才开口。
“不过是将要故地重游,一时心绪难平罢了。”
“故地重游?”芍茘闻言,莫名地想起那座坟,她无声地笑了笑,“看来阿禧与此地,真是缘分深厚。”
祁禧想说,你才是与此地缘分真正深厚之人,但刚欲张口,便被少女打断了,没说出口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这几天,还得靠你带路,让我也来逛一逛,这青云镇了。”
祁禧其实已经很久没回过这镇上,太多东西早已物是人非,但还好,他已经找到了追寻多年的人,不是妄念,而是真真切切再次站在他眼前的少女。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好。和她再走一遍青云镇也好。只要她不让他走,怎么样都好。
“好。”
想到这,祁禧弯了弯眼睛,整个人都罕见地放松。
两个人默契地没再往深处聊,即使他们此刻都各怀心事。
这两日接连赶路,又时刻关注着凌夜的动向,芍茘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不少,如今纠结了一路的问题终于问出口,随之而来地是无法掩盖的困意。
昏黄的烛火中,那股困意缠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祁禧依旧站着,不过是从桌角站到了窗边,窗户开着,隐隐约约能看到攀上窗台绽放的凌霄花。
芍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困意也懒得让她去动脑。
“阿禧,去找掌柜多要一床被子吧。”
少女的平时清冷的声音染上了倦意,在室内悠悠响起,又随风悠悠散去。
祁禧回过头,便看见她坐在床头,褪去了平日的山君模样,整个人的神情都被烛光照得柔软至极。
他恍惚又看到了她从前的影子,但是还是不一样的,现在的她,要比从前的她多了些外壳,明明看不见,但祁禧清晰地知道,那薄薄的壳,一直都横亘在他们之间。
芍茘看着没有动作的青年,又喊了他几声,青年像是才回过神来,径直朝门外走去。
芍茘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不知道这一次带上他,到底是好是坏?
祁禧出了门,便直接去找了掌柜。
掌柜正掌着灯记账,一道黑影突然压了下来,他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堪称仙人之姿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