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话,朕怎么会不想看到玉儿?”明帝尽量放轻松地笑笑,想把这严肃凝重的气氛冲淡一些。
“陛下如何知道不会有这一天呢?”赵玉泽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一片枯黄的落叶轻飘飘地掉在水面上,很快就沉到了水底,可在水面上却留下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提醒着明帝水下面必然还有够重量的东西。
明帝屏息凝神地等着,等着他说出足以让她震惊的话。
赵玉泽再开口时便如一条大鱼直接撞破了柔情脉脉的网,“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当年陛下与澄澄商定新户婚法的时候,也不会想到有一天陛下会自己违反律法,把臣侍三人锁闭院中不许出宫。”
明帝抿了下唇片,意识到这话不好回答,但她还是想替自己辩解一下,“这不是杜洛惜那个小妮子莽撞在前嘛,要不然朕也不会的。”
“陛下,臣侍方才说了,臣侍知道这次禁足是因为那妹子莽撞。”
“那玉儿你为何还这么悲观?”明帝下意识地追问,却又觉得追问出来的答案不一定是她想听到的。
“是陛下出尔反尔,是陛下可以随意地出尔反尔,是陛下可以随意地出尔反尔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制止陛下。”赵玉泽的辞气激烈起来,呼吸也急促了些,胸膛上下起伏。
明帝觉得自己犹如趴在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上。她把手掌放在坐榻的坐垫上,想要撑着身体坐起来。赵玉泽却不许她起身,愣是拽着她继续伏在他身上。
“玉儿,没有这么严重吧?朕大多数时候都很讲信用的。”明帝艰难开口,再次试图缓和气氛。
“臣侍知道陛下讲信用,可是只凭信用是远远不够的。”赵玉泽的双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然而明帝却觉得那里面蕴含着这个天下所有的秘密。
“陛下现在拥有了全姚天至高无上的权力,陛下想要做什么,整个姚天没有一个人可以阻止。所以,不是今天便是明天,陛下早晚会做出此前从来没想过做的事。”
赵玉泽开始罗列未来的种种可能,语气是冷冽的,脸上的神情却开始缓和,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
“今天是君卿招惹年轻女儿,陛下禁君卿的足。下一回可能是看男官们不顺眼,干脆免了他们的职。再往后看功臣们谁不恭敬,索性处死了事。相比之下,厌瞧了臣侍几个,迎新的美男进宫,都是小事一桩了。”
他一针见血地总结,语气里有着冷峻的悲凉,“一统姚天之后,陛下已经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陛下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没有人能够真正约束得了陛下,甚至就连陛下自己也难以约束自己。”
似乎的确是这样。
没有任何约束的权力,是很容易被滥用的,这是权力的天然本质。有着绝对权力的帝王便是再英明神武,也很难保有初心,这是人性的现实弱点。
明帝倒吸了口凉气,赵玉泽身上暖暖的,房间里的炭火旺旺的,但她只觉得身上冷得厉害。像是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被人丢到了漫天冰雪的世界中,这团火的火焰很快就被冰雪彻底冻住,变成一块寒冰,与世界上可怕的冰雪为伍,再也不能温暖八方。
她不想这样的。
她不想被冰雪同化。
她还想像最开始努力的那样照耀天地结束长夜福德万民。
她明白为什么赵玉泽要抱着她讲了,这话若是两个面对面地坐着说,那就太像是朝堂争辩了,他不愿意同她吵这样的架,他要用亲密无间的姿势,同她说这个严肃的话题。
“玉儿,朕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的。”明帝不知道自己该安慰心爱的男儿,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一般,揪揪地疼。可这疼也让她生出来了反抗的意识。
她凭什么要被冰雪同化?
她为什么不能燃烧冰雪融化冰雪润泽天下?
她堂堂的凰朝天子,头顶天脚踏地的大女子,一统了四国的不世出的帝王,怎么就非要屈服冰雪?她应当有能力决定自己的未来人品,她也应当有能力守卫她所打下的天下。
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但她终将迎难而上,修心砺志,无畏无惧。
“陛下,臣侍不求别的,只求陛下哪天真的厌烦了臣侍,想要接新人进宫,就把臣侍打发去山野中隐居,好保全陛下待臣侍的情分。”
赵玉泽继续哀恳她,矜贵的明眸中漾出了一滴珍贵的泪珠,那泪珠顺着眼眶缓缓而下,洇入枕头中,瞬间消失不见,一如历史长河中那些被抹灭了身份与功勋的杰出的优秀的人儿。
这个认知,烫得明帝心头发酸。她伸出双手抱住了赵玉泽的腰背,而后一个用力,带着他一同坐了起来。
赵玉泽坐起之后,默默地看着她,静静地等她发话。
她的双手扶住赵玉泽的双肩,神情严肃,语气郑重。
“玉儿,你今日的谏言朕听进去了。朕要告诉你的是,朕不是那些猜忌成性的帝王,朕也不是那些骄奢淫逸的帝王,这江山朕打下来了,朕就要努力坐得住守得稳。玉儿也不必担心未来会失宠,朕对自己的人品有认知,也请玉儿相信朕,时常提醒朕,与朕一道守卫朕的本心。”
她这番既是承诺,也是给赵玉泽安排了更为重要的任务。她想赵玉泽是愿意接下这个担子的,不然他不至于在今天费尽心思同她讲这许多。
毕竟当初打这江山的时候,赵玉泽战场上拼杀出了许多力,他绝不会看着她走向冷酷无情的刚愎帝王路而无动于衷。
赵玉泽笑了,矜贵明眸中的笑意是俏皮又灵动,“臣侍倒是愿意时常提醒陛下的,陛下不要嫌臣侍嘴碎才好。”
“不会的,有玉儿提醒朕,朕心里才踏实。”明帝松了口气,偏头在他眉心上落下一吻,又补了一句,“玉儿愿意给朕做诤臣,这是凰朝江山社稷的福分,朕欢喜得很。”
为了表达她这真心实意的欢喜,为了表示她还是那个愿意听从谏言,愿意匡正自身的英明帝王,这晚她留在了赵玉泽的凝晖殿里。赵玉泽有日子没侍寝了,自然是愿意的。
事毕之后,夜晚还很漫长,枕席间讲话更加随心,明帝抱着赵玉泽讲了许多这阵子的烦恼。从安澜与林从不睦她左右为难讲到她内心里总怕林从对她不满,从顾琼即将正式成为怡贵君她却还没想好究竟如何待顾琼,讲到她已经答应了沈知柔晋沈知柔的位分却还没告诉安澜,从冷清泉走后杳无音讯讲到她怀疑冷清泉已经对她失望她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冷清泉过于薄情了。
这些事情是她近来郁结在心里的,除了不愿意过早立太女这个最为机密的心事她没有提之外,其他的事几乎是一股脑地倒给了赵玉泽。
赵玉泽神情温柔地听着,每听完一件,就会给出他自己的看法。对于安澜和林从的矛盾,赵玉泽建议她开诚布公地去跟安澜和林从当面谈,当面亮明态度才能调和矛盾消弭纷争。对于顾琼的事,赵玉泽跟她讲,除非她彻底不要顾琼这个人了,否则的话总要重新相处的,至于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顾琼,也取决于顾琼接下来如何行事,若是顾琼谨小慎微,她自然会真心待他,若是顾琼行事骄恣,她作为帝王妻主有权敲打。对于沈知柔晋位分的事,他建议翌日中午就去告诉安澜,他相信安澜不会阻拦沈知柔晋位的。对于冷清泉走后没音信,他建议明帝先发书信关心冷清泉,帝王主动垂询这是莫大的面子,冷清泉感知到了她的关心又有了体面,自然就会与她情感回温。
他讲的是如此清晰简明,明帝听了,便觉得心里头安定了许多。
“玉儿,以后朕有了烦恼,便来你这里。”明帝亲吻他俊美无俦的脸颊,赵玉泽却也问出了他的困惑,“陛下这阵子玉体不适吗?枕席间不像以前那般威风凛凛。”
明帝面上一红,贴着他的耳朵低语,把她这阵子的小癖好讲了出来,赵玉泽瞪大眼睛看她。她以为他不高兴,赶紧保证,“朕不会让玉儿那般做的,玉儿莫要生气。”
出乎她意料的是,赵玉泽没有生气,赵玉泽盯着她看了一瞬,笑着道:“陛下不早说,臣侍知道了,下回臣侍也试一试。”
“玉儿你不觉得朕荒淫无耻吗?”明帝咬着唇片问他。
“这有什么的?陛下是凰朝天子,别的女儿都能得到的乐趣,陛下却不得到,这才是不合理的。臣侍原是不知道陛下想要这般,既知了,往后也这么做就是了。”赵玉泽答得理所当然,没有一点愤懑不满。当年母父为了家族荣光把他送进宫之前,是找了老成的教导翁翁给他讲过侍奉妻主的种种手段和技巧的,他对此接受良好,只是这些年,明帝真心待他,他几乎用不上这些内帷秘技。如今明帝提起,他也不觉得这算什么折辱。
玉儿对她当真包容,她此生何幸能够拥有他?明帝欢喜极了,俯身吻住了他锁骨下方那片细腻的肌肤。朱唇在白玉般的胸膛寸寸巡过,以无边蜜意千尺柔情丈量秀美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