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平的手心捧着一只小小的莹蓝水母,映照在少年充满好奇惊喜的眼瞳里。我松开捧着他后脑的双手,搭上他的肩膀。
“诶?顺平是不是比刚认识时更结实点了。”
我们成为朋友的契机是我从地上强行抱起了额头受伤的他,那时候他很单薄——尽管与我而言依旧很沉——可现在明显觉出身体素质的差距。
坐在椅子上配合我“手术”的他回过头,少年干净清秀的面庞在灯光下露出羞赧的神情:“真的吗,太好了!我一直想和小金鱼一样厉害……就下定决心要好好锻炼身体。”
他的眼神打量过我,立刻添上几分担忧,放开了托着的水母,手掌虚攥我烙着青紫的胳膊。
“小金鱼也要多吃点……你黑眼圈更重了,这几天也没办法好好睡觉吗?”
我已经丢掉了梦境,日夜睁着双眼,看黑暗中的天花板,看夜色深沉的天空,不知在渴盼着什么。
我的眼睛眨了眨,四肢就和抽风了一样不受控制,鬼使神差地向前弯腰,因脱下外套不再被遮挡的双臂环住坐在面前的人。
向那条泪线之中灌注咒力,它蓦然被流淌而过的力量撑得滚烫。顺平的心音在耳边响起,我贴在他胸膛的手掌之下,心脏的搏动在同一刻传来,无比清晰。
顺平身上有一股清浅的香气,大概是衣物柔顺剂……他家里有养花吗?
“……”
吉野顺平被这个拥抱吓傻了,呆在椅子上身体几乎僵成一块石雕。短暂的环抱动作让我鼻子发酸,似乎从来没有这样主动去拥抱过谁……不是的,我总拿自己命不久矣当借口被动处事,但还没成为术师、假装整个世界是间歌舞厅,活得无忧无虑时,我经常主动拥抱自己唯一的亲人,不假思索地依靠她。
在这个世界救下的顺平,是我的同伴,也是锚。
我很快松开他,将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不再压着对方,脑袋有些糊涂地嗡嗡叫——还是没变,我依旧小心翼翼,害怕自己的重量压累了别人。
“谢谢顺平。”
“……”少年微张的嘴巴诉说着不知所措和讶然。
最后只能用莫名其妙的道谢来打破紧绷的气氛,我把注意力转移回水母式神上去,假装什么都没做直起腰板侃侃而谈,和他解释起咒术名词,教他感知咒力。
他很默契地也将刚刚的事掀篇翻过,认真学习起入门的新手知识。式神的体型和毒素的强度都可以通过对咒力的掌控练习慢慢调整,如何让它配合自己进攻、防守,如何与式神磨合到把它当做自己肢体的延伸,都是不算太难的课题。
“我教你怎么调动咒力,之后就需要你自己不断地练习,尝试体悟属于你自己的咒力特点,去掌控它。”
少年已经跃跃欲试,连连点头:“我明白了!”
这样下去不行……既然顺平已经走上术师的道路,脱离现在的生活该越快越好。
我们约定闲暇时就进行咒术课程,平日放学依旧各自行动。我去收集咒灵,时常撞见真人,那就不得不陪他玩一会儿。
今天对于顺平而言是个特殊的日子,他的眼睛即日起能看见咒灵,拥有了自己的生得术式。对于这一行没概念的他闪动着一双干净的眸子,总是让我心里忐忑——算啦,就算他未来会后悔、诅咒把他拉进火坑的我,也没关系。至少成功扭转时间回到2006年后,我会以更成熟的方式救下他,不让他被卷进来的。
“顺平,你去做危险的事,你妈妈会担心的吧?”
少年让他的式神飘浮在我肩头,水母柔软的伞状体时不时磨蹭我的脸颊和头发。没有分泌毒素的触肢无害且柔软,它分去我很多注意力,回神时才发觉手指被身边人力道适中地捏住了。
他笑道:“不会,妈妈也希望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比以前更成熟勇敢。”
“……”我下意识笑出来,可那个笑容完全是厚颜强笑,几分局促,几分踯躅。
那也有很多途径可以实现这个愿望——努力学习,将来做导演拍出属于自己的电影、成为有名的影评人;加入体育部找到喜欢的运动,锻炼身体大改造……
就算再奇幻一点——我总是听到左惠子提到顺平——从学校不良校霸组织的小文书摇身一变成为老大的贴身秘书谈一场旷世恋爱什么的,都能让你成熟勇敢嘛。
过去,我和硝子约定,既然她留校做校医,我就留校当老师。
结果半途肄业了,学都没上完,还有一场卒业式等着我去追回来,更别提当老师的事了。今时今日,手底下突然多出个学生,这种奇妙的感觉令我多少有些忐忑。
好似手心捧着一洼浅水,游着一条不起眼的幼鱼。水会从指缝间缓缓流逝,而我要向前奔跑,找到清泉掬起一捧又一捧,再晚鱼儿就要搁浅。
此种旅途直到某日幼鱼成长,游动摆尾之间已经不需要在我双手的保护,那捧浅水也有些力不从心,那时我走到道路尽头的大海,将它放归。
“你信任我?”
怎么看我都是自己没教好自己的反面教材啊。
他握着我的指节,抬眸时神态是有些急切、疑惑、又无比肯定的反问:“当然啊!”
喉咙漫上灼烧感,我的额角突突跳动,呼吸的过程被拉得很长很长。
“好,等你的练习有进展的时候,就来给我看。我相信顺平可以的,你很有才能。”
放心吧,我会带你去找到可靠的伙伴、强得过分的老师,让我们这种倒霉蛋小炮灰也有踏入主线的可能。
我不知道没有我的世界里,你会不会过得更好,有我的世界会不会让你更幸福——
可假如你需要这份「假如」,我会让它成真。
毕竟……你是我的学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