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你在做什么?”
放课铃刚刚响过,世界进入了曾经我最爱的逢魔之时。茜色的晚霞荡漾在灰蓝天幕间,熏风透过窗子灌入教室,把轻薄的白纱帘吹得鼓风而起,在夕阳的橙色光柱里抖动。
“让你闭眼你就闭眼嘛。”
我把眼睛睁到最大,昂着下巴,以最叛逆最固执的表现应对站在身前莫名其妙按着我手背的人。
左惠子比我高半个头——她还会往鞋里偷偷塞增高鞋垫——个高挺有不良头子气势的,但她在斗殴方面就是个花架子,有狠劲拿着小刀比划,可打拳是真的一窍不通。
“我不。老大,我讨厌这样。”
我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讨厌毫无同理心、自以为是、不尊重他人的家伙。当然我也是个极度双标的坏蛋,在认可的朋友面前不仅没有洁癖和打入侵领地之人的臭毛病,五条悟动不动越过界限咬我耳朵都不会有什么反应。
现在和我面对面,迫使我的后腰抵到窗台,再向后躲就只能往玻璃上贴的老大按着我的手背,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了。她靠得太近,我们鞋尖相对,我总疑心她要踩到我的脚,拼命后撤,最后搞得好像自己在贴墙根罚站。
“是你睫毛沾到东西啦,人家帮你弄下来。”
眼皮猛得一抖,剧烈的疼痛让我的眼睛立刻皱起。少女的笑声在同一时间爆发,左惠子终于和我拉开了距离,手指捏着两根睫毛,笑得前仰后合。
我疼得落了几滴泪,被压麻的手掌终于解脱,赶快支起身体离开窗边,挪得离她远了些。
稍微有点生气……但是老大今天才带着我去打群架,尽管我一点不关心这种混混争端,打谁因为啥通通不在意。但干完惹是生非的活计总是让我的一颗好学生之心滋生出愧疚感,想尽量低调行事,保持按部就班的现状。
笑够了的老大状似无意间转移话题:“卡西莫多,最近怎么不和吉野一起走了?”
我都下班了,你还管我通勤方式吗?
“……”默不作声,我走回到自己的课桌前,收拾桌面上的书本。前桌依旧保持着每天送我一颗糖的古怪上供习惯,那些糖被我堆在空荡荡同座的桌洞里,假装给夏油杰吃了。
现在老大很烦人地占据了那个位置,坐在我旁边看着,手很不礼貌地摸过桌洞里的糖,拈起来就吃:“咦?这里怎么这么多糖——”
你敢吃我祭奠亡夫的糖?你等着,你死定了!可恶,为什么我前桌没给糖里下毒!
“奈奈说,你上初中时喜欢自己的同桌,这些糖都是纪念他的?”
奈奈?谁啊……哦,军师。
左惠子指尖戳着透明的玻璃糖纸,嘴巴鼓起一块,囫囵含着糖果,坐没坐相踢着前座的椅子。
“是军师编的故事。”
我头也不抬,把今天写作业要用到的书本塞进书包,里面混进去几本老大的课本。她一向不写作业,却喜欢把任务安排下去,好在老师那儿得到漂亮的课业成绩。一般这活计都是我给小团体中唯一的纯文职人员顺平揽下的极品美差。
左惠子绕着自己额前几缕挑染得五颜六色的短发,斜睨着我:“奈奈对我也谎话连篇啊……卡西你也不替她说几句话,就不怕我生气吗。该说你实诚还是蠢呢?”
“我不说谎。”假的,我是个骗子。
少女把那些堆好的糖果打得散乱,挑挑拣拣手指在里面转圈:“真的吗?”
“假的也不怕你生气。”
她的动作一滞,偏头看我。左惠子长得很漂亮,是个教科书式的清纯美女。平日里只穿校服,栗色短发又衬出几分干练,细眉桃花眼,妆化得很淡。
她身上不爱戴饰品,没和那些朋克少女一样身上都是钉环。如果把额前的非主流挑染忽略,这么一来似乎觉得老大挺好亲近的模样。
左惠子捧着自己的脸:“我看起来脾气很好吗?”
“很烂。”
“……什么?”
她脸色一沉,那双看似无害的眼睛在长眉挑起后霎时变得凶极了,冰冷的目光会扎人。如果是小孩子见到这忽如其来的变脸,立刻就要吓哭吧。
我毫无波动,装疯卖傻继续同她对视,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大义凛然。只是实话实说,面对皇帝的新装不假思索戳穿不害臊也不畏惧。
“……你读不懂人家的眼神吗?”她颇有种自己对牛弹琴的无力感,卸去端起的气势。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当一个人的生活足够糟糕,世界末日就无法成为威胁的筹码了。
“你不缺有人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