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这个武林中,智者和武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
这两种特质并不冲突。
部分人以智力见长,武力却不见得平常。而部分人虽单纯以武力见长,但也有着绝佳的直觉,因而能平稳行走江湖且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冷秋颜算前者,我嘛……大概算后者。
所以当我发现事情已经无法用任何理由去掩盖的时候,便干脆破罐子破摔,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压缩成几段简短的话语,简简单单解释我和冷秋颜之间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我为什么非要假装自己不是辞芳菲的原因。
毕竟就算我不解释,冷秋颜估计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与其被他当面戳穿,不如我先一步承认,败犬就败犬了,总比当面打脸好。
饶是这样,我心里头还是冒起一股又一股的火气,有种小孩打架对方叫家长的不爽感。
祝五娘到底年长许多,哪会听不出对方话语里藏都藏不住的情绪。她心中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颜儿这孩子,瞧着机敏聪慧,可在对女儿家细微的心思,却是仍把握得不够透彻……或者说,他实际上已经猜到了真相揭破时必然会发生的矛盾,故先一步将她拉入双方角力的漩涡中,希望借她的存在当缓冲地带,为今后两人的关系作铺垫。
到底是自己挂心的孩子,既然他有心对方,她自然会帮上一帮。
等我交代完一切后,祝五娘并未借着我的话尾深问下去,而是向我招招手,让我上前。
我犹豫片刻,上前站到她面前。
祝五娘抬起手,略微粗糙的掌心细细地抚摸我的脸颊。她五官凌厉,带着剑刃破锋般的英气与美丽,眼神却十分温柔,带着深刻的怀念,一寸寸描摹着我的眉眼。
过了一会,她满怀心疼地说了一句这些年你受苦了。接着又仔细地问我是怎么沦落到鬼市,家中母亲现下如何,是否有什么困难之处需要帮忙。
……说实在的,我现下最大的麻烦除了冷秋颜没有其他。
当然,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自己以前的事情。
祝五娘又喃喃一句你受苦了。
苦吗?
我自己不这么认为,相比起连自己命运都无法自主的人,我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至少,我已经拥有了能够掌握自己人生的力量,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不需要在母亲或者父亲面前,成为他们失败人生的明证,以不合时宜的错误存在。
祝五娘看出我不以为意,没说更多,顿了一顿,忽然说起封羿神阙血案。
……
不夜长河的白日相较起夜晚,要安静许多。
毕竟银槐鬼市是逢夜开市的地方,而不夜长河则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娱乐中心,平日里人来人往,吆喝狂笑的热浪裹着声浪,满楼光影、笑声、酒气混作一团,灯影在摇晃的风中若流火坠落,一片片散在夜幕笼罩的黑色土地之上。
它们彼此折射、重叠、融解,最后汇成一条倒流的河,从地面往天上淌,碎成一片流动的霞。
真正的不夜长河。
可当人潮散去,白日降临,一切便像被抽去了魂魄。
那些昨夜还在空中流淌的光河,此刻只剩下灰烬般的尘埃,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缓缓浮动。我坐在小屋后面的阴影处,双手撑在身后,半仰起头,看不远处摇晃的枝叶。
从这个角度看去,阳光夹在交错的枝叶间,被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在青石板地上轻轻晃动。风一过,那些光斑便跟着叶子的节奏游移,如似一尾尾金色的鱼在浅水里摆尾。
枝头不知何名的白色小花被涌动的风一吹,脱离高处,摇摇晃晃地往我的方向飘来。
我眯起眼正打算伸手去接,却被一瞬的金光晃了眼睛,待再睁开眼时,一双手已经捏住了那自远处而来的白色小花。
紫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斜下来,冷秋颜顺手将花塞进我伸出的手掌上,弯弯的眸子,抿着唇露出一抹笑颜,“介意我在你旁边坐下吗?”
“说介意你就会离开?”我语气没多好的反问,也笃定他既然特意找了过来,必定不会这么轻易离开。干脆地往旁边挪了一个空位,伸手拍拍地面,把热度拍散,示意他坐下。
冷秋颜没有推脱,揽起宽大的袖子,干脆地贴着我的肩头坐下。
他学着我一样放松地伸长腿,两个人肩膀抵着肩膀,影子与影子交叠,或许是阳光的热意又或者是体温从他身上传来,混着微醺的气息,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想起什么,我问他:“去见慕容胜雪了?”
我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却反应的很快:“嗯,去巧木宫查了一点事情。”
根据祝五娘方才告知我的事情,不难推断冷秋颜去巧木宫,正是为了查当年发生在封羿神阙的灭门案件。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该有的证据恐怕早就随着时间消失殆尽,余存下来的,只有生还者为其报仇雪恨的执念。
如今与当年血案有关的人事物一一浮现,或许命运,早就在不经意间指明道路,让当初隐在血案背后的人为这份痛楚付出代价。世上善恶报应,自随业果,如影随形。
“查到结果了?”
我随意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冷秋颜说不算是结果,但总算有了一个方向,他有一种直觉,细细挖掘下去,他必定能接触到当年的真相。
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神色意外的冷静,也没有丝毫迷茫。好像这些年的追寻,他都是单纯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而在答案之后,他的报复已经是理所当然要完成的一个步骤,却不会将此当做他人生唯一的方向。
在这一点上,他格外不像个年轻人。或许是事情已经发生太久,又或者是事发的时候他的年龄太小,留下的印象太浅,对于那些人的感情厚度,不足以让他为其失去理智。
祝五娘在面对他们的时候,总是心疼地说他们受苦了,可所谓的苦,其实是基于她本人对其深刻的情感印记,是她太过痛苦了。
诚然,若没有这些事情的发生,他与我都不会是现下的模样。
不过事情到底已经发生,不管再怎么去惋惜和追悔,都无法改变什么,除了让留下来的人徒增痛苦。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我仰起头看前方,细碎的光斑落在我与他身上。熏热的暖风徐缓吹拂,热意暖融融地笼罩在彼此身上,仿佛是互相依靠所产生的温暖,令人不自觉安下心来。
“问得这么清楚,莫非是在关心我?”他问。
我用眼角余光瞥他一眼,不想多解释或者婉转别扭的找什么借口,点点头用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语气道:“是啊。”
冷秋颜似乎没料到我会这般直白的承认,一时没有反应。
我继续道:“我刚才和天首请了假,她同意了。接下来的时间我会和你一起,直到你家中大仇得报为止。”
若从前不知晓还好,如今既然知晓了冷秋颜在做什么,那么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我有些在意的人,我都不打算让他一个人继续走在这条残酷的路途之上。因为我知晓仇恨能够如何地改变一个人的心性,与美好回忆并行的是尘封的墓碑,这条被仇恨浸染的路太冷,若继续独行,只会让过去美好的记忆跟着变得苦涩。
所以我不会让他一个人独行。
黑色的衣袖轻悄悄地擦过相邻的衣摆,我侧过头,看见冷秋颜坐直了身体,一只手撑在曲起的膝盖上,视线转过来望向我。
他的头发在阳光照耀下透出紫水晶一般的色泽,边缘毛绒绒的,衬着他年轻白嫩的面容,颇有种干净透彻的明亮。烟蓝色的眸子在对上我的视线的时候,缓缓漾开了春河般的涟漪。
“本来想着你要仍在生气,我该如何哄你。”他笑得眉眼弯弯,微微上翘的嘴角,挤得两颊边都鼓起了圆润的弧度,很是可爱,“现在看来,倒是你在哄我。”
谁在哄你?
我不客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颇有些无语:“别擅自给我加戏。”
“喔呼。”冷秋颜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摆明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光斑他身后游走,折射的光线打亮了他半张脸,“明明你很喜欢演。”
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想起前段时间尴尬的画面。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到底是进了什么水,还是那晚的月色太美丽而他太动人,我竟然莫名其妙的和他玩闹起来。
明明我平日里是再正经不过的性格。
所以说起来问题都在他身上。
“你该不是打算让我在这里和你翻旧账?”我冷笑几声,想着他要是真的有这个想法,我不得狠狠宰他几笔,用来弥补我的精神损失。
老虎不发威,他以为我是村口的胖橘猫?
他看着一点都没有怕的意思,只是微微垂下头。无数细长的发丝从他身后吹到肩前,有一两缕掠过了他泛着烟蓝色的眸子,那目光里狡黠的笑意还没有收尽,底下却沉着一点更深的、认真的东西。像冬日河面薄冰下,缓缓流动的水。
“要说翻旧账。”他拉长语调,掀起的嘴唇,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分明是你先欺瞒我在先,我不过是顺着你为之罢了。”
我:……
无法反驳。
谁让你混得那么好。我小声地嘀咕了一声,现在想想仍旧是满心不爽。
“什么?”他似乎没听清,朝我这边凑了凑。
“没什么?”他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我身体往后仰了仰,正打算开口让他闪远点。
只是还没来得及实施,他却突然开口打断,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一头雾水,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用眼神示意他解释清楚。
冷秋颜见状伸出一根手指指指自己,又指指我,笑道:“嗯,就是指你我的关系。”
关系?什么关系?
啊——是说我俩小时候的那个玩笑啊。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认真说起来,事情都过去那么久,当年的人事物都已物是人非,更甚言之,若非我与他意外在鬼市相遇,怕是我与他都不会想起这事。
我以为他想说现在在鬼市几乎人尽皆知的婚约该如何处理,不以为意,敷衍地点点头说:“燕城钧都死了,这段关系也不必要继续欺瞒下去,找个时间解释便是。”
我理所当然的这么想,冷秋颜却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失笑反问:“解释什么?”
“还能解释什么?”我莫名其妙,觉得他这问题问得简直多余,“当然是……”
“此婚约本就为真。”他说。
蛤?
我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却看他越靠越近,直到我可以见到他眼底温润的弧光。
“我心仪你,想和你成婚。”
…………
啥?
啥玩意?
他刚才说了啥玩意?
我听错了还是他说错了?我在做梦?
我抬起手狠狠地往他脸上掐了一把,就看见他脸一下子皱了起来,白净的脸皮瞬间浮起一抹红色。
靠!不是做梦!
我瞪大眼睛,差点没跳起来,“你喝大了吧!”
“喔呼,我很清醒。”他抓住我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紧紧握在手上。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那热度顺着接触的位置一路蔓延,似乎也入侵了我的经脉,令我心跳不自觉地加快起来。
他一只手撑在我身侧,指尖离我撑在地面的手只有一隙之遥。我能感到他衣料带起的气流拂过我的手臂,暖融融的,带着皂角的清气和他身上那点挥之不去的、属于午后阳光的味道。
这个距离让我不得不仰起头看他,而他背向阳光,逆光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表情巧妙地藏进阴影,过近的距离反而让人看不真切。
“我带五娘来此,借她戳穿你的谎言,为得就是让你重回辞芳菲的身份。”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点笑意,语气却十分认真,冷秋颜一字一字说得缓慢、清楚,不打算给我半点装糊涂的机会,“蒹葭之情,溯游从之。我不愿再与你立在河岸两边,我要渡过这条河,与你共赴长相厮守之约。”
大脑好像被漫天遍地的蒹葭塞满,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个少年渡河而来,哗啦的水花,折射出无数碎金的幻影,将他笼罩其中,熠熠生辉,如梦似幻。
一转眼,他就在面前。
摇摆的蒹葭,伏低的草丛,蹁跹而起的衣袖与发丝。
脑海中的场景皆是从他话语中延伸出来的幻觉,唯独眼底倒印出的身影,却是清晰而真实。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番话说得太突然,太莫名其妙,也太过无由头。
但是很快,我又反应了过来,意识到正是因为他是冷秋颜,所以他向来不会在目的确认的时候拐弯抹角,徒劳等待。
他像是赌盘上游刃有余的庄家,步步为营地引导对手迈入他的陷阱,每一场算计都踩在对方思维的空隙上,不动声色地将局面推到了自己想要的走向,直到对方满盘皆输,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无任何退路,只能任由他宰割。
不,不尽然如此。
其实我早就意识到他非是可以轻易左右之人,从未轻易放下戒心。而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说到底,不过是我在每一次抉择中,都下意识放任自己沉沦。
是我先动了心吗?
……是吗?
我不知道。
……等等!不对!我被他套进去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机?”我忍不住对他发出灵魂般的质问,不可思议道:“你果然是喝多了吧。”
我记得这小子酒量一直很差,出了名的一杯倒。
不然我想不出为什么上一秒我们还在说复仇的事情,下一秒他就忽然来了个晴天霹雳般的告白。
靠夭,我为数不多的智商都差点被他吓没了。
冷秋颜再一次否认,并且又将我的思维拉回方才的对话中:“你讨厌我吗?”
我沉默片刻,总算明白过来,现下的他是绝对不会让我掌握谈话的主动权。
这家伙看着好说话,实则对于坚持的事情再执拗不过。
“你先起来。”我妥协了。
冷秋颜垂眼盯着我片刻,重新直起身子,顺便将我也拉了起来。
我们就这么肩并肩地看着远方摇曳的树枝,而他等我理清思绪。
这事在这个时候谈起相当的不合时宜,但仔细想想,若是从冷秋颜的行动推敲,似乎也能察觉到他一开始这么做,到底是想要得到一个怎样的结局。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冷秋颜看我冷静了下来,便又继续追问。
我看他一眼,说:“你问题那么多,想让我先回答哪个?”
他乐了,笑眯眯地说:“喔呼,其实都是一个答案,不是吗?”
我不是什么擅长说婉转场面话的人,更没有那种八面玲珑的圆滑手段。所以我的想法向来很直白,做法也一样,不喜欢歪七扭八地绕圈子,便很干脆的回答他:“不讨厌,说实话,所有认识的人之中,我确实对你有着不一样的感觉。我想,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这大概能归于男女间的好感中。”
这不是什么必须要否认的事情,男女之间会产生吸引和悸动再正常不过。何况他本身就是我喜欢的类型,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我与他都很合拍。他机敏圆滑,性格开朗,善于交际,虽说偶尔有点坏心眼,却很懂得把握分寸,不会令人生厌。
与他相处的短短时日,几乎是我自父母之乱后最愉快的日子,与他插科打诨、并肩作战的日子中,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这么一想,与他谈一场恋爱这个选项,似乎也没有什么抗拒的必要。
我想了想,问他:“你知晓我父母的结局吧。”
冷秋颜点点头,这件事情他事后调查过,因此明白了对方之前为何在谈起感情之事时,会有不自觉逃避的行为。
对于他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内。
他想调查我的身份,自然会从以前的事情查起。
我并未因此感到生气,只是觉得免了说明可以直接讲结论,倒是挺节省时间。
意外的,说起旧事的时候,对方看起来没什么情绪上的波动,或许是那些痛苦与反复自我怀疑的情感,都已经被对方彻底抛弃到再也无法回首和后悔的时光中。
我撑着脸,视线看着远方,平淡且直白的陈述道:“再怎么深刻的感情,迟早都会有淡忘的一天,我不知晓我的性格到底是像父亲亦或者母亲,又或者,我根本谁都不像。但我可以很清楚的告诉你,我对自己的情感没有什么把握,此下的我或许确实对你抱有好感,可我不知晓这份感情到底能维持到何时。”
对我来说,长相厮守是仅存在于诗文中的诺言,或许真的有人能够成功守住誓言,获得世上绝无仅有的幸福。可是啊……可是,情感太过缥缈,人心也太过易变,人类是连明日都无法预测的生物,又如何能轻易的承诺未来。
「过去」的伤痛,会被时间逐渐洗淡。
「现在」所喜爱的特点,并非是绝对的永恒。
那么只存在于不可捉摸的「未来」,又能否始终坚守,能否不被时间与世事改变,成为「例外」。
说着,我叹了一口气。
“你要的诺言太过????缥缈??,我不能肯定自己能做到。”
冷秋颜没有打断我的疑惑,也没有反驳我的说法,他看起来接受良好,似乎早就猜测到了我的反应。
一声长长的吐气,带着轻松的余韵。
或许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让他松开了始终紧绷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