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善解人意相反,阿姐有时简直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就连阿姐对她的爱与照料,也从不讲理,阿姐就像一只骄傲的凤凰,变戏法似的满足她所有应该或者不应该萌生的念头与愿望。
阿姐身上一直有一种东西,像灯火一般,吸引着她。
不管阿姐有没有生病,是不是疯了,这东西并没有消失,只是藏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如今因为这随口一说的九百亿两白银,那个阿姐又出现了。
她心念一动,正要开口,忽然听云菩说,“……至于纪正仪——”
云菩正常讲话时她是能听见的,大概云菩也意识到自己声线过于绵软,说话时会尽量压着声调,这时她只能断断续续听见一部分。
不过,云菩自己说着说着就会忘记压一压声调,经常三五句过后换回本音。
她凝神静听,结果云菩推开门,看见她的瞬间,话语戛然而止,只是挥挥手,大概是让素言先出去。
阿姐看见云菩的瞬间迎了上去,一下子又变得唯唯诺诺,说话似乎也陪着小心,“你还在生气吗?”
“你们这是……”云菩——大概这个是茉奇雅,或许她只是一个人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或许是两种人格,不过若是后者,她这两种人格的性格大差不差,很相近。
“你看,”阿姐兴高采烈的说,像一个索求夸奖的孩子,“我大概算了一下的,怎么样?”
云菩歪着头打量着账目和图纸,她长得更像母妃,但很神奇,有时她一举一动活脱脱就是阿姐的模样。
明明性格都不一样,却偏偏让人觉得——果然是母女。
莫名其妙的她想到那个荒唐又可笑的事情,脑海间闪过一点她不愿承认念头。
若是她和阿姐一起将云菩养大……会怎么样?
阿姐忽然看了她一眼,一把搂过云菩。
云菩小小的一只,比阿姐矮了好多,突然被抱起来也吓了她一跳,伸出手勾住阿姐的颈子,那一瞬流露了真实的那一面,轻轻咦了一声,茫然地看着阿姐和她。
“干什么?”阿姐紧紧抱着云菩,露出一个大概在她认为算是凶狠的神情,或许这是她的獠牙,仿佛一下子看破那一晃而过的念头,“这是我的小孩!”她变得特别激动,凶巴巴的嚷,“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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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纪愉盯着舆图,须臾,忽展颜一笑,“你读过三国志吗?”
她点着赤壁,指腹划过荆州,“前人指点过我们,不是么?”
李音书蹙着眉,“不能用火攻。”
“为何?”
“她们的船,里面装的是石油。”李音书也是一连数日没有合眼,“一旦船着了火或者是漏了,江面将化为火海,我们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纪愉忽然想笑,她好想告诉李音书,同归于尽也是个好结果,她求之不得,但下一瞬理智压住了情感,“容我再考量一晚。”
“是。”
“快去歇息吧。”她说,“眼睛里都是血丝了。”
李音书苦笑一声,对她行礼,告退,一板一眼,无可挑剔。
侍从照旧进来添灯,换茶,又把凉透的饭菜端下去。
一切都和平日一样。
唯独这次茶放到了她的右手边。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低下头。
她正收拾着碗碟。
耳边却回荡着文竹的话。
那天下着雪,文竹脸都冻红了,吸着鼻涕,真是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文竹对她说,“我要跑了,你跑不跑?你要是想跑,我们一起跑。”
她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她和文竹说了好多好多,最后她们抱头痛哭。
文竹跑了。
她留了下来。
她想读书,想识字,平时大小姐——她总这么称呼纪相公——教她,她得了空闲便临摹字帖,自然,她也想……像个人一样活着。
“青禾。”纪愉开口。
青禾似乎和她同岁,跟了她二十余年。
青禾总会把茶放在左手边,会她心烦的时候点上沉水香,一个皱眉,就知道她是头痛犯了还是肚子饿了。
二十余年下来,青禾像另一个她。
因此,这错处格外显眼。
“怎么了?”她柔声问。
“没什么。”青禾低着眼,小声回答道。
“奇怪。”她叹了口气,伸手去拿茶。
青禾手一抖,收好的碗和碟叮叮咣咣落了一地,摔了个稀烂,碎瓷飞溅,甚至有一小块嘣上了桌。
纪愉的手一顿。
空旷的屋子就这么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士兵换岗,甲叶擦过彼此,发出清脆的响。
她看看那杯茶,又看看青禾,“里面有什么?”
青禾的脸一下白了,惶惶跪下,“大小姐,没有。”
“好。”纪愉忽然笑了,“那这碗茶就赏你了。”她将那盏茶推了推。
青禾发着抖,低着眉眼,不敢看她。
她站起来。
青禾忽一把抢过茶,很急,茶水泼出来,烫的手背一片通红,她却没感觉一般,抖着手,杯沿到了唇边。
刹那间纪愉伸手,一掌打飞了茶盏,杯盏落地,很响的一声,茶水就此沿着砖缝蔓延,濡湿了裙摆。
过了很久,纪愉才问,“谁让你做的?”她脸上的怒意已经燃起,却又生生的压了下去,“他们逼你?抓了你家里人?”
青禾摇着头。
“谁?”
还是摇头。
她盯着青禾,“究竟是谁指使你?”
过了不知道多久,青禾终于开口,“我。”她的声音很小。
“什么?”纪愉没听明白。
“是我自己。”青禾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没有人指使我,也没有人逼我。”
大小姐许久没有说话,似乎这句话对她来说很难理解。
“为什么?”大小姐疑惑地问。
她咬着唇,没有回答。
“我问你为什么?”大小姐上前一步,裙摆将碎瓷扫开。
她往后退。
“说!”
她忽然冲大小姐喊道,“因为你要把我嫁给钱将军!”
大小姐愣住了。
她自己也被这一声吓到了,她从未想过,自己嗓门这么大。
“我不想嫁!”
“你……”纪愉皱眉,“就为这个?”
青禾的神情变了,原本她眼睛里是恐惧,是愧疚,此刻只剩下绝望和难以置信。
“就为这个?”青禾重复了一遍。
大小姐大概也自知失言,“钱将军年少才俊。”
青禾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往地上砸,“知道。”
“他出身江左钱氏,功勋之后,平国公之爵世袭罔替。”大小姐说,“你嫁过去,就是世子夫人,正三品诰命。”
“我知道!”
“他没有妾室,身世清白,你嫁过去,他不会亏待你。”
“我知道!”青禾拔高声音。
纪愉止住话,看着青禾。
青禾大口大口的喘气,胸口起伏的厉害,“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是抬举我,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奴婢,如今一步登天,正三品世子夫人,我会替你看着他,他同谁来往,说过什么,有没有异心,你会替我拿捏他,我们将是一对神仙眷侣——可我不想嫁给他!”她这一声是喊出来的,“我不想嫁!哪怕是王妃,皇后,我不想嫁,我不想嫁给别人,我想读书!我想去上城,我想考学,我想学律法,学算学也行,哪怕是去滨海城的工厂当个工人!我什么都可以学!”
纪愉终于开口,“你若真想读书,为何成亲了就不能读书?”她有更难听的话等着青禾。
但青禾抬头看她,那一刻青禾脸上的神情让她说不下去。
“是啊,将军夫人怎么不能读书,”青禾笑了,“如果他不许呢?”
“我会同他讲道理。”
“如果他要孩子呢?”
纪愉一顿,“他得有后。”
青禾笑了,点点头,“你瞧,还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我想读书,你说我嫁了也能读,我不想嫁,你说他是国公世子,寻常人家难以高攀,我怕他不让我读书,你说你去替我说和,我不想生孩子,你说,他得有后。”她一步一步走上前,“你总是有办法,就是——”
她几乎和大小姐面贴着面,鼻子碰着鼻子,说话时的呼吸都染在脸上。
“就是从来没有一个办法!是让我自己选!”
她眼泪不停地落,擦都擦不过来,便也随它去了,“你救过我,我快要饿死了,是你赐给了我一碗粥,我爹把我卖掉,也是你给了一大笔钱,这才将我买走,我不至于沦落去那种见不得天日的地方,也是你握着我的手,教我写我的名字,我记得,我都记得。”她的声音开始抖,“不然,我早就杀了你,拿着你的人头,打开城门,去迎——卫云菩。”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我把药放进去后,就坐在厨房里,我一直想,一直想,只要你死了,我就不用嫁人了,我可以跑,只要跑过了长江,我就自由了,我不再是一个奴婢,我想读书就读书,我想当做点小生意就做点生意,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堂堂正正活的像个人,读书本应是我的自由,不该是你为我求来的恩赐!”
“可我又想起了从前,你教我写字,教我习武,教我怎么用月事带,我,我就……”
纪愉低低的笑起来,她抬眼迎上青禾的目光,“所以作为回报,你要杀我。”
青禾僵住,她哭得喘不过气,“我求过你,我明明求过你。”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说君无戏言,钱将军已经答应,钱家都愿意娶一个奴婢,凭什么我不愿意!”
她狠狠的抹了一把脸,“我算什么东西,是吧?”
“我算什么玩意。”
“我这个不知死活不知好赖的奴婢。”
“可你的大局里也根本没有我的死活!”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终于她喊出来了那句话,“我想当个人!”
很久之后,纪愉才说,“我什么时候没把你当人?”
“你对我很好。”青禾声音已经渐渐的低沉下去,“就是因为你对我好,我一直以为你会明白,所以我才没有走,我一直留在你身边。”
大小姐脸上的神情变了。
“你让我识字,让我记录军议,你告诉我,我命由己不由天。”她哭着笑了,“我记住了,所以现在你告诉我,我的命,由你来定。”
纪愉许久没有开口。
地上的茶水蔓延到了裙畔。
毒,没有颜色,也没有味道,看起来和普通茶水一模一样。
终于,她问,“你想去上城。”
青禾不说话。
“我在问你。”
青禾咬着牙,她攥紧手,这一刻她眼里没有了泪,“你为何要同她作对!我们为何要和她打仗?你为何要倒行逆施?你明明,明明,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好了啊!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太阳落下,太阳升起,从此,我们都可以活得像个人!他们就是外星人!都该死!每一个都该死!”
纪愉转过身,她看着面前的舆图,那上边是五万人的进退。
过去她一直觉得,治事不过如此,将人放在合适的位置,谁能用,就用谁,谁可用,就放在近处,利用一切能利用的,那些都不过是用来维系棋局的东西。
她一直以为这是对的。
但此刻,她承认她的心乱了。
一时理不出头绪。
“那好。”她平静道,“你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