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小僵刚到坊市时的事了。

同李可一样，她最初到达的就是九十九坊市。她是家族中到得最早的那个，也是记忆最不完整的那个。

最初的她浑浑噩噩，成日游荡在坊市中，直到过了些日子，核同魂魄维系得紧密了些，她才想起来自己要去寻找族人这件事。

而当时的她初来乍到，对什么事都没有防备之心，也对自己仍在现世时的实力过于自信。

因此在遇到那群大狗时，她下意识的行为甚至不是同坊市里别的灵一样撒腿就跑，而是——或许我会赢。

然后这一错误判断，给她带来了直到如今都无法宽恕的恶果。

“原来自然灵和后天灵之间的差距这么大。”

“还好被那群臭狗丢在路边，只差一口就要涣灵的时候，我终于想起了在我还小的时候，八大家的姨姨们告诉过我的话。”

“‘灵脉世家已经走到了下坡路的底端，八大家已经不复存在，而我们之中的叛徒仍在退让、放权。以此为因，如今的我们已经极度弱小，甚至失去了同它们一较高下的实力。’”

“‘我们已别无她法，隐藏起来，待时轮回转，将一切匡扶回正轨。’”

而恰好，捉迷藏是小僵曾经最喜欢的游戏。

所以她收起了自己全部的心高气傲，尽量降低灵的气息……大概因为她本来就很擅长这样做，况且当时她的气息本就已经接近于无。

奇迹般的，那群大狗居然真的没再嗅到她的气息。

无聊的游戏结束，大狗们摇头晃脑地调转方向，踩着鼓点朝向既定的方向离开。

只留给了小僵尸今后无尽的后悔。

“在当时，我用自己灵力炼制的壳彻底坏了，我也没有力气去练一个新的。我现在用的壳，是我用了……很多东西跟阿春交换来的，但是也没办法再坚持多久。”

“能交换的东西是有限的，我必须在这幅壳彻底坏掉之前成为王尸，以防所有后顾之忧。”

“这就是我的理由。”

听起来很艰苦呢。

李可偷偷瞄了眼身旁的小乔枝，她正板着副脸，像个故作成熟的小大人般环着手臂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怎么看？”李可觉得有趣，在桌子下偷偷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腿，然后她就看见乔枝表情僵硬，眉毛紧皱且一本正经地故意开始往更远的地方挪。

然而受限于背上的王尸，她使了半天力气，腿都撑直了也没能再挪远多少。

于是李可看着她故作淡定，实则相当明显地在原地做了几个深蹲，脸红了又红之后，尴尬地发出了几声咳嗽。

“咳。”

“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在不伤及我性命安全的前提下，我要知道你们有什么方法将王尸从我身上弄下来。”

李可看着乔枝，她曾经窥见过的，在乔枝回忆中的关于王尸的回忆。

当时的王尸眯着眼，像是打量着什么一般，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跃起，自乔佩琪的肩膀跃到了乔枝背上。

——它会选择最适合自己的载具。

有胜于无，身强力壮的青年人大于体虚身弱的老年人，女人大于男人，有灵能力的人大于普通人。

它正是依循着这样的逻辑，先依附在了误入王尸领地、毫无敬畏之心且踢坏了神龛的乔佩琪同级同学身上。紧接着，或许是出于某种考量，它在这个同学的生活周围选中了乔佩琪。

最后……它在发现乔枝能够看见它后，选择了抛弃乔佩琪，附身乔枝。

一条符合王尸考量、逐级递升的依附链。

但眼前的小僵……

她和她的族人已经到了自身都难保的地步，又能有什么方法，让王尸在不伤害乔枝的前提下自动脱离呢？

“并不难啊？倒不如说，王尸附在你身上无路可去，才是最好的方法。”

小僵的视线飘向乔枝，但乔枝知道她感兴趣的并不是自己，她只是在透过自己看向向往的某物……等等。

她看就看了，为什么嘴角还高兴地咧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珍馐……？

“它动弹不得，没有帮手，我吃起来就更方便了……”

“噗——”

送到嘴边的茶水一喷而出，乔枝还没能完全理解小僵的话，“吃？”

小僵点点头，反倒有些诧异于她的震惊。

“吃。”

“没能从仪式中成为王尸的话，要成为王尸的唯一方法，就是吃掉一只真正的王尸。况且它现在还那么虚弱、无法动弹……看起来就很好吃。”

乔枝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了什么东西。

为什么师娘和师母都告诉自己，潜入坊市是最好的方法，却迟迟不愿意告诉自己方法的具体实施步骤，只告诉自己成功之后办法会自己找上她。

王尸对被依附的人类而言有害，但在此之前，再怎么说它也是成千上万个被献祭的人形中才能偶得一，极度珍稀的人造灵。

在它之下，有数不清的失败人形，它们化作能力不全的僵尸游荡在人间。小部分被赶尸人抓走炼成了活尸，大部分的结局是就这么烂在了地里。

但说到底，它们本就是经过了一轮加强的半人造灵，即便肉身和核分离，其中的大半也都能够到达坊市。

随即的时光，它们所能做的，就是在无尽的岁月里，等待着下一次能够成为王尸的机会出现。

换句话说，它们已经在此等待被依附的乔枝很久了。

“原来如此。”

乔枝已经大概搞清楚了事情的现状，她理了理思绪，又继续开口问：“那你们说的吃，是个什么吃法？你确认不会危害到我的性命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