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恩支支吾吾想顾左右而言他,可他一看初暒的苍白面容和洞察其奸的双眸还是败下阵来,老实答,“先皇在位时曾秘密交予前宰相于允芳一封立储诏书,诏书上曰,若有朝一日再无中北与北漠之分,则立他亲子幽王为中北储君,后来,朝廷内有奸细作祟,先皇病重,于相亦遭歹人陷害被革职抄家,于相为自保装疯卖傻自藏踪迹多年,他手中那份诏书也不知所踪,这些年来,追杀主子的大多都是那些晓得这份诏书存在的北漠奸细,现今来看,恐怕当今圣上也晓得了。”
初暒蹙眉,她想起于允芳被抄家贬为庶民之后只带走了一块题为‘忠心义烈’的牌匾,那牌匾就放在安南书院于允芳的衣冠冢上,而她先前在安南书院见过齐煴玥后与薛霁突遭刺客,她曾问他身边暗卫何在,薛霁是犹疑了一瞬才告诉她暗卫在安南书院。
初暒了然,“那份诏书在薛霁手里。”
无恩:“是,皇帝以您相要挟,要逼主子交出先皇的立储诏书,属下担忧皇帝斩草除根想随殿下一同回都,可主子说……若您安然,皇帝不敢对他如何,且都护司王羌曹与户部柳思无等许多大人都是主子好友,他们会好好护着主子,要是真有情况他们也会尽快传信给您,您不要忧心,养好身子为要。”
初暒垂眸不知在思索什么,无恩轻叹了口气想过去将她身上薄被往上提一提,但就在此时,他耳廓一挑,忽闻有人步履匆匆直奔此地而来。
不等他转身,屋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力一扯,雷宁大步一迈,还不等进门就先心急如焚疾语,“伍守备!不好了!范思传来急讯!二月初八当夜塔鲁茶措与吾古烈强攻盛阳城,他与宋运、艾川栋合力亦抵挡不住敌人猛攻!盛阳城失守!宋运也被塔鲁茶措掳走了!伍守……副将?!”
看见性命垂危昏迷不醒多日的初暒正在挣扎坐起,雷宁心中喜悦还未来得及浮现,懊悔先猛地窜出来骂他口无遮拦,他连忙上前阻了初暒掀被动作,道,“副将,是属下失言,您才清醒,万不可再乱动伤着自己!”
被雷宁声音惊醒的伍千裘与祝西风也忙跑到初暒床边阻拦着不让她起身,挣扎无用,初暒冷声喝道,“城邑失守,麾下兵士被敌人掳走,我身为一军将领要是借故避战,你们要我如何向将性命交给我的兵士们交代!莫说我身负重伤,就算我只剩一口气,我也要披甲上阵破敌复疆,救回被掳袍泽!你们要是再拦我,我便自裁于此,以死向那些信任我、尊敬我、爱护我的兵士请罪!”
初暒言尽于此,伍千裘、祝西风与雷宁再无话可说,他们三人互相探看一刹,而后同时松手起身朝初暒跪拜,齐声低呼,“属下知错,属下必尊从副将一切指挥调遣,若有再犯,甘当军法!”
异口同声的话音一落,初暒掀开薄被缓缓下床站起,闪烁着微弱烛火的小屋里,她的身影被那片光芒投射在有些许斑驳的墙面上,瘦削却不显一丝无力,有夜风从门缝与窗缝挤进来时,以军礼跪向初暒的三人皆看到她眸光一沉,苍白的双唇轻启后,沉声道,“今,中北边境四城,二城陷,二城危,你三人速传令各军,合兵一处,随我尽出!此战,若不屠尽敌众,则沙场先埋我骨!”
初暒语调平静,却听的人热血沸腾,伍千裘、祝西风与雷宁齐声领命后,随即便分三路将初暒的军令传了出去,一直侍立在她身边的无恩看着这个闻变不惊的年轻将领,恍然间好像明白自己那无所不能的主子缘何对她如此死心塌地。
无恩还在怔愣,初暒侧身看向他,道,“无恩,大战在即,你速协助李知州将文州城百姓向内地迁移至三十里外,若有违令逗留者,以军法论处!”
仿佛被玄影军兵士的兵味熏透,无恩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是!”
天,像烧黑了的铁锅底,低沉的压在头顶。
不知从大漠哪个方向刮来的寒风卷着砂砾一边撕扯着毡帐,一边抽打在人们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肆无忌惮的好似它才是大漠的主人。
被这阵风沙裹挟的塔鲁茶措目视两名狼兵将一个满脸满身红疹的女子从自己面前抬走,他侧首与身边吾古烈道,“将所有感染疫病的族人尸首集中在深坑焚烧,烧完即用沙石掩盖残骸,切勿使之再次成为感染源。”
吾古烈将掌心贴在胸口颔首称是后,眸光一凛,阴沉说,“狼主,此疫病是从文州城传来的,奴探得因有玄影军提前防护,城内百姓死于疫病的人屈指可数,这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防疫手段,奴已经将玄影军军医掳掠回来,可这都多久了咱们族人还是死个不停,狼主,若那小军医不识抬举果真视我族人性命为草芥,奴,定会亲手杀了他!”
吾古烈杀意不掩,塔鲁茶措似乎不悦他如此暴躁鲁莽,“巴特的下场还是不能让你长记性吗?无论如何,宋运不能死,尤其不能死在我们手里,你要是再不收敛自己无脑本性,我宁可亲手杀了你,也决不会使你因愚蠢误事!”
攻打兴民城时,吾古烈始终觉得,正是因为宝颜巴特谨慎太过,这才将自己性命丢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刀下,他心中虽认为宝颜巴特死不足惜,但面对着塔鲁茶措他还是乖顺的低头认错,“是奴失言,奴只是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梁崇元一生几乎都生活在中北,可骨子里依然还是向着咱们北漠一族,如今中北与北漠水火不容,奴担忧那小军医会……”
“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提他作甚!”
塔鲁茶措冷眼扫去,“你不也是军医么,你要实在不放心宋运便也去帐里救人。”
吾古烈终于惭愧低头,“奴…医术不精……”
“那就去做你能做的,不要再在我耳边说宋运的不是。”
听出塔鲁茶措语气里的不耐烦,吾古烈颔首应声后,识相退离。
塔鲁茶措化名穆稂时,虽有意以自伤接近初暒,但到底是经过宋运精心照料才痊愈如初的,因而纵使立场不同,他还是不想听到任何诋毁那小少年的言论。
从怀里摸出遮面绢布戴上,塔鲁茶措毫不迟疑地朝着周遭狼兵皆避之不及的毡帐走去。
由动物皮毛制成的厚重帐帘隔绝着感染疫病的北漠百姓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与痛苦低吟,他一撩开帐帘就在一阵云烟雾缭中看到了同样带着遮面的宋运。
塔鲁茶措长腿一抬正欲走到宋运身边,可没想到只眨了个眼的功夫,他便瞧见宋运手腿并用着将一人死死按住后,空出右手握刀朝那人膝窝捅去。
血液和哀嚎同时喷涌而出,塔鲁茶措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扯握住宋运的手腕,怒斥——
“你这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