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你看,哥除了上阵杀敌还多了写字的本事,你也要好好读书,这事上可千万别叫哥超过你去,说起读书,慕小将军也酷爱读书,只不过,他常常捧在手里的是一本麻沙本兵书,那个麻沙本兵书是盗印的,错字连篇,可那人偏偏就读这么个麻沙本,也还是能将塔鲁阿卓打的叫苦连天,见他就跑,真好似一位从天而降救中北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将星是也。
哥为能得到慕小将军的率领感到自豪骄傲,也与军中其他数千同袍一样迫切想成为他的骄傲,我们所有的人都知道,哪怕慕小将军对兵士们再关照,战场上刀剑无眼,谁都有可能成为漠匪的刀下魂,如果真有那一天,哥以及哥所有同袍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冲挡在他面前,万一真到那天,你不要怪哥,也不要怪他。
你要知道,比你强的人,愿意花时间出手教训你,就说明,他喜欢你,愿意教你,你要是能入了他的眼,那么顶多疼这一下,往后,他绝不会让其他人叫你这么疼的。
哥入了慕小将军的眼了,哥…也万不会让他那么疼的。
这些话,哥也给慕小将军说过,只是那时他截断了哥的话,他说万一真有那天,我要我们一起活着,哥记得那时哥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仍旧看着慕小将军在心里对他说,你活着比我们活着能做更多的事情,万一真有那天,我们宁愿自己死了,也会护着你的。
西风,哥虽然书读的不多,但跟着慕小将军这些年也算跟他学过一些看人知意的本事,哥总觉得,只要有慕小将军在,中北一定能很快打败北漠,助天底下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和平宁静的好日子,到那时,爹娘可以安心种地安度晚年,你也可以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你要是乖巧,哥会为你引见慕小将军,让你也亲眼瞧瞧那位年少有为的少年将领是个多么才貌双全的俊俏儿郎。
说了许多,可还是觉得有许多话没说完,但这封家书的纸页已经够多,哥就此打住了,免得你嫌我啰嗦。
西风,问爹娘好,哥在外会保重身体,你在家中也辛苦照顾好爹娘与自己。
兄,祝东风。
祝西风垂泪读完一封,又展开下一封轻轻读给初暒听,屋内几人都被信中那些朴实真挚的话语打动,不约偏首拭去开在自己眼中的泪花。
薛霁缓坐在床边,抬手用拇指指尖仔细拂掉初暒眼角珠光后亲昵温柔的摩挲着她的鬓发。
因有他的安抚,初暒的瞳仁开始缓慢地不规则的游移转动,这阵轻微的波动促使她的睫毛轻颤了几下,她的意识不再安稳,紧闭的双眸在颤动瞬间恍若一只翩跹的蝴蝶在困着她的茧里奋力挣扎。
初暒努力挣开自己沉重的眼皮看见的是一片熟悉的巨大荒芜,她踉跄的从地上站起徘徊在一望无际的沙地里几乎快要迷失其中。
所幸沙地上空的阳光明媚,棉花一样柔软的云朵飘逸在头顶时偶尔会投下一片怡人的阴凉,初暒漫无目的毫无方向的在云朵阴影之下艰难行走了许久,直到实在走不动那刻,她再一抬眼竟瞧见不远处开着一丛花繁叶茂的山百合。
初暒心中察觉到这花盛开的诡异,但转念又觉得自己这一生两世其实也诡异的不遑多让,她不再犹豫,只用仅存的力气一步一步向那片开在沙地里百合花挪去。
丛中的山百合花朵大如碗口,纯白清丽,无数株盛放在碧绿叶片里的花朵紧紧合抱在一起轻盈飘逸,层层叠叠宛如一件只待少女青睐的轻罗霓裳。
初暒看着这片洁白心生欢喜,她跪地轻轻触摸着其中一朵在风里轻轻摇曳的山百合,却忽然发现花繁叶茂的山百合下面是一片乱石黄土,乱石黄土之上横立着一座没有刻字的碑。
心口猛然传来的刺痛让初暒的五官霎时狰狞起来,她用力按压着疼痛难忍的心脏自觉浑身发软,就在她快要因这阵能将她命要去的痛楚与苦涩打败瘫倒在地时,有人及时扶住了她。
初暒回头想看看来人是谁,可她的脖颈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僵硬至极。
她无法回头,于是只能任由那股熟悉的力道、熟悉的气息慢慢松开手,缓缓放开她,直至她再也感受不到他。
初暒焦急地、慌乱地张扑着双臂企图挽留住站在自己身后之人,像是心疼她如此焦急慌张似的,那人停下自己踏入轮回的脚步同样拨弄了一下初暒触碰过的山百合后,和煦光明的走到了初暒的面前。
白与明黄交融的柔光闪烁在眼前,初暒看清站在光影之中的身形后,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站在横立着的无字碑之后的,是祝东风,是依军阵密密麻麻矗立着的原赤霄军她的五千兵士。
初暒看着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过去拥抱他们,但是不管她如何用力奔跑,站在她面前的兵士们始终与她相隔一步之遥,初暒张着嘴想要呼唤挽留什么,可是她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真的已经尽力了。
终于,初暒驻足抹去眼眶里模糊了视线的泪水,她望着正满含笑意看着自己的兵士们也扯着嘴角还他们了一个极大的笑容。
相视莫逆,他们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无憾与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光晕逐渐黯淡,那五千人影亦随着光影幽幽消失不见。
天地间重又变成阳光明媚的巨大荒芜,初暒茫然无措的走在没有方向的地方妄图找到出口,天边一道遥远却又像是近在耳边的声音在这时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不知是谁用隐含着笑意与古老沧桑的音色道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